12第十二章 双皮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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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抿了抿唇。
无影太清楚那正午的日头对他意味着什么了,皮肤灼痛,眼前发黑,暗能哗哗地往外淌,方才那一场适应期的亏空还没全补回来呢,这一趟出去是实打实地要遭一遭罪。
可无影心里到底还是那点傻气的指望占了上风,他愿意让她看,看得越真,越透,她手里那点永夜没有的医术兴许就越有几分用得上的可能,为着这一线或许真有法子的盼头这点罪他受了。
无影撑开了那把暗纹的伞。无影踏出了那扇门。热浪轰地扑面卷来熏得他眼睛一阵刺痛。幸而有伞,那把暗纹的伞替他挡去了大半的光,只余薄薄一线从那层薄纱似的伞面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手背上的皮肤被这一线余光撩得开始细细地痒,好在还没红,脸上倒还好伞遮得严严实实半点没漏,只是这正午的暑气蒸得人闷热难当。
走出没几步,体内那股熟悉的烦躁又顺着这日光,这暑气悄悄往上爬,鬓边的吊坠应声沁出一缕清凉,虽不比从前管用到底还压着一点。无影心里竟生出一丝退意,差一点就想转身逃回那间不见光的屋子里去,可他到底没回头。
又走出几步,衣领那处没遮严实的皮肤到底起了一片细疹,眼前的光景也开始一点点发虚,模糊,脚下猛地一晃。明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怎么,无影心头一惊,他这是腿软了。
无影那点傲气立时不肯认,甩开明远的手,这点日头还撂不倒他。也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咔地撞进脑子,对了,暗能附体,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用暗能在肌肤上覆一层正是用来挡这日光的。
无影忙不迭地试着把暗能往体表引。
可失败了。
那一层暗能怎么也铺不匀,覆不住,无影从没正经练过这门功夫,临到用时它就这么不听使唤地散了。他心里又急又恼,当初那点不想做功课的懒这会儿结结实实地反咬了他一口。
「无影,就剩几步了,到了!」
明远在一旁急急给他打气护着他往前。无影咬着牙加快了脚步,其实那脚步半分没快,日头熬着,视线模糊着,暗能附不上身,他只觉自己在赶旁人看却还是那慢吞吞,深一脚浅一脚的挪。
可到底挪到了,无影撑着伞立定在叶白术指的那处,从那间暗屋到这一小段日光下的路走完,他这副素来不出汗的身子竟密密地沁出了一层细汗。
叶白术就在一旁自始至终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这一身在日光下的狼狈,那爬起来的红疹,那打晃的脚步,那渗出的细汗桩桩件件都被她仔仔细细收进了眼里,她要的最坏那一刻的光景这下看了个齐全。
无影任由明远扶着一步步重新挪回了那间屋子。门一掩那片刺人的白光便被关在了外头,屋里重新暗了下来,他那被日头熬得发紧的皮肤,被晃得发虚的眼睛总算能松一口气了。
明远把他扶到榻边坐下,无影阖了阖眼缓着一身的燥热与疲乏,然后静下心来听叶白术说他这身子的情况。在叶白术眼里,方才那一程看得她心惊。
她行医十数年见过的疑难杂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像夜公子这般,不过短短一段路,片刻的日光便皮肤起疹,视物模糊,脚下虚浮,冷汗涔涔,这般又快又重的反应她是平生仅见。
日光过敏这一说是她能给出的,最贴切的说法了,可她心里清楚,这一说远远盖不住眼前这具身子的古怪。哪有过敏能重到这步田地,哪有人肌肤冷如寒玉,了无血色,脉象沉迟得像将熄的灯,偏又身负惊人武艺,行止间自有章法,那同伴还说他能一觉睡足七日,唤都唤不醒,一桩一桩单拎出来已是奇谈,凑在一处更没有哪一本医书,哪一条医理盛得下。
这具身子根本不像个寻常的病人。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凭她这一身本事竟也只够着皮毛,底下那真正的根由深得她探不到底,一个医者多年的直觉在她心里隐隐发紧,这位夜公子身上藏着某种远超出她所知的东西。
可越是探不透那股医者的心气反倒越盛。更何况她忘不了方才那一幕,他分明知道那正午的日头要他遭多大的罪,却为着她一句要看最坏的光景,二话不说撑着伞硬生生走了进去,那份为着一线生机,甘愿受罪的隐忍落进她眼里竟比那满身的疑症更叫她动容。
她暗下了决心,这位夜公子的病她接了,哪怕一时探不到底也要替他慢慢盘出一条调养的路来。于是她敛了神色将那番斟酌好的话对着榻上的无影缓缓道来,他这过敏眼下无根治之法,唯有严避日光,好生将养,血豆腐,血肠一类的血食要常补着,待身子一日日强健或能减些,又开了个清热养血的方子叮嘱他按时服下。
无影阖着眼静静听着,他自然不知道在这位叶医师沉静的话语底下正藏着多少看不透他的惊疑,只当她当真有几分本事肯实实在在地替他这桩顽症费心,那点或许真有法子的指望又悄悄长了一寸。
叶白术沉吟着又问:「公子家中可还有旁人也是这般见不得光?」
无影如实答了。
族里大半的人都有这怕光的毛病,只是都比他轻得多,寻常族人无非避开正午那一段最毒的日头,余下的日子与常人无异,该走该行半点不耽误,他父母,兄长症候比旁人重些却也远不到他这地步,撑着他这么一把伞便能轻轻松松在日头底下来去,唯独他这个返祖的重到了连伞都快兜不住的田地。
那些血脉浓度,返祖的根由无影自然没说,只把这一族人怕光轻重不一的光景挑能讲的与她说了。
「看来是遗传的了。」
叶白术了然地点头,一族世代相传可不就是遗传么。
她顺势又往下问了一句,问得自然却正问在了他最难答的地方:「那公子家中这些人,可曾因这病损过寿数?这怕光之症于他们的阳寿可有妨碍?」
无影沉默了。
这话他怎么答,难道告诉她,他那一族个个都活得长长久久动辄两三百岁,家父一百二十才得了他至今康健,在这个活不过百年便算高寿的世道这话一出口比他那七日深眠还要骇人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