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白日里的光(2/2)
【畅读更新加载慢,有广告,章节不完整,请退出畅读后阅读!】
得见这一番起落。柳书生只觉那一瞬的威压压得脊背发寒,喉头一紧,哪还敢说半个不字:「去,自然带公子去!」
他连声应着,又赶忙把话补圆,「只是公子明鉴,那夜仙单单月圆夜才现身。眼下去,伏龙庙不过座空庙,怕是白跑一趟。况且……」
他干笑两声,「那地方实在邪性,在下这胆子也就能陪公子到岭脚。」
「去也得好几天。」
无影微微抬起下巴,「到了那处,那夜仙,我自能把他找出来。」
无影说这话时神色坦然。四十里路,白天他要歇着避光,只夜里走,又从不赶,慢悠悠走上好几日是再自然不过的事。至于这速度于旁人是快是慢,那是旁人该来迁就他的,不是他该去将就旁人。
柳书生差点把那口茶呛出来。四十里山路,便是老弱妇孺紧赶两三日也到了,公子怎么张口就是好几天。这话堵在喉咙口,到底没敢吐。转念他猛地醒过味儿,公子是夜里才行动,白日要歇的主儿,这么一算可不就得磨蹭好些天。
柳书生暗暗叫苦,这趟差事得多备几日干粮,还得陪着昼伏夜出黑白颠倒地受罪。
可那块料实在诱人,他舍不得撒手:「公子说得是,是得好几天。」
行程便这么定了。无影这副身子眼下正该趁白日歇下,入了夜才是动身的时辰。柳书生自去备干粮路费,黑了天便随他上路。房门一关,外头白日的市声便被隔在另一个世界。
无影叫了水搁在一旁,不急着用,惯了凉些的水,便等它慢慢褪去热气。趁这空当,他抬手去解那一头繁琐的发,发饰一件件取下搁得整整齐齐,最后松开束发,一头极深的紫发垂落下来。
他伸手顺着摸了摸,养得极好,二十年的工夫都在里头,一丝不乱。然后是衣裳,由浅到深的蓝,整整五层,一层层褪下叠好,平平整整搭在床沿。他的指腹在料子上停了停。
这一身是四年前置办的,照永夜的工艺再穿几十年也不在话下,可这里买不着了。从前不当回事的东西,如今一件件都成了从那再回不去的地方随身带出来的最后一点凭据,得仔细着,省着穿。
水也凉透了。
无影慢条斯理洗漱罢,又在耳边轻轻设了个时辰的提醒。他这一睡,沉起来能睡过好几个日夜,可不敢由着性子误了入夜的行程。一切妥帖了,他才放倒身子。
昨夜在屋顶上他才对自己说过,要好好照顾自己。今日这一番不慌不忙,一样一样把自己安置妥当,便是那句话落到了实处。窗外日头正盛,房里却暗着静着。
无影阖上那双不反光的眼,这一隅小小的安宁是他一个人的,却也被他自己照看得很好。入了夜,他用了些寡淡的吃食,最叫他不惯的是这食物缺了暗能滋养过的那种清润,干巴巴落进喉咙,只那壶凉透的茶还合他的意。
柳书生半个时辰前就候在下首,连茶都不敢多要,一见他搁箸看来便坐直了身子。
「启程吧。」
「哎,这就走!」
柳书生几乎是弹起来的,背上早收拾停当的行囊,抢着引路。出了镇子天已擦黑。镇上灯火一盏盏抛在身后,往北的路越走越荒,两旁屋舍渐渐变成田垄林子。
夜色四合下来,对无影却像是活了过来。白日里那点畏缩尽数褪去,脚下的路,风里的动静,桩桩件件都清清楚楚铺在感知里,走得比白天还稳当。
柳书生就没这么自在。越往荒处走他越往无影身边凑,脚步声里都带着提防,时不时回头瞄一眼黑黢黢的来路。
可掮客那点心思到底压不住,壮了壮胆赔笑凑过来:「公子……恕在下多嘴。您方才说的那个永夜,在下走南闯北这些年是当真一回都没听过。那地方……究竟在哪一头啊?」
夜风凉浸浸的,正合无影的意。他索性把围帽也摘了,任一头长发在风里散着,夜色里那极深的紫看着便与墨黑无异。白日里要藏的脸,要避的那双眼,此刻坦坦荡荡露在将圆的月色下,落进这世道以来,他少有这般舒展的时候。
说起永夜,无影语气里都带了光。
「永夜之地与世隔绝,丛林密布。」
无影望着前头的夜路,像望着很远的地方,「始祖视我们如亲儿,律法严明,人人安居乐业,互助互爱。」
柳书生本来一步不敢离他太远,眼睛还溜着两旁黑影,听着听着竟忘了怕。他这半辈子在江湖的尔虞我诈里摸爬滚打,坑蒙拐骗见得多,肝胆相照见得少。
一个人人互助互爱,还有位视众人如亲儿的始祖庇护着的地方,在他听来简直像说书人口里才有的仙境乐土。
「竟有这等好去处……」
他喃喃着,半是神往半是不敢信。那位始祖是何等人物他懵懵懂懂,只当是位了不得的,慈父一般的圣主。
入神片刻他才回过味儿,话到嘴边又放轻几分:「公子恕在下斗胆,既是那般好的地方,您……怎么会离了那里,流落到我们这等地界来呢?」
这一问轻轻巧巧的,却正落在无影那桩最不愿又最放不下的心事上。他垂下眼,没有答。那桩心事不是三言两语能对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说清的,或许是不愿在这条荒路上把它摊开给人看。
无影只是轻轻地唱了起来。是一支永夜的游子曲,词律古旧,那调子几百年前就有了。歌声不高,混在夜风里,幽幽飘在这条往荒庙去的长路上。柳书生一个字也听不懂,那古老的音律于他全然陌生,像另一个天地的语言。
可柳书生听得懂那调子里的东西,一层化不开的苍凉,一缕望向极远处的思念。他张着的嘴慢慢闭上了,那点打探的心思也被这歌声悄没声地按了下去。
有些问题,听了这曲子便问不出口了。歌声往下流淌,后头的词句更轻更远,渐渐低得几乎听不真切,最后散进夜色里。将圆的月悬在头顶,清辉洒了一路。
一个唱着几百年前游子曲的永夜人,一个听不懂词却被那乡愁腌得心头发酸的江湖客,就这么一前一后,往那座荒庙的方向静静走着。一夜慢走,镇上的灯火早不见踪影。
出镇约莫二十几里,无影脚程不赶又是夜里悠悠地走,两旁渐渐尽是密林深岭,人烟稀薄,越往里越荒。天蒙蒙亮起来,东边一线泛白,那点微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