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夜叩清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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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时,无影挑中了山道北面那家客栈。
理由很简单。
客栈背着山,门朝北,一整面墙照不进日头,连黄昏那点余光也被山影吃得干净。无影要了最里头不见光的一间,吩咐多备热水,饭却免了。兜帽自始没摘,声音压得极低,掌柜也不多问。
江湖上裹着脸赶夜路的人,原见得多了。坏就坏在这世道的规矩处处与他相左。旁人天黑歇脚,他天黑才动;旁人围着火堆吃酒,他缩在最暗的角落不沾烟火;旁人乏了便摘帽松甲,他却越裹越严。
无影本想躲,偏生这一身的不对劲落在满堂江湖客眼里,比谁都扎眼。大堂里此刻坐着三桌人。两桌是寻常脚商,另一桌六七个带刀的,自进门起便压着嗓子争执着什么,时不时往他这边瞟。
无影低着头,权当没瞧见。他这辈子最不耐烦的便是惹事,何况是一桩与他全不相干的江湖恩怨。热水还没送上,那桌里一个独眼汉子已端着碗,慢悠悠朝他踱了过来。
那一眼本是不经意,落在独眼汉子身上却不轻。兜帽压着大半张脸,唯下沿那点阴影里抬起的目光太静,不是寻常旅人被人逼近时的躲闪戒备,倒像从极高极远处往下瞥了一眼,看清了,又懒得多看。
那点漫不经心里没有半分怕意,反把人看得心头一凛。独眼汉子脚步顿住。他在江湖里滚了半辈子,刀口上认人,越是这般不动声色眼里没火气的,越不好惹。
可话已走到这步,当着同伙的面退回去,脸面往哪里搁。
独眼汉子索性把碗往无影桌上一搁,在对面坐下,眯起那只独眼打量:「这位朋友,面生得很。一个人,夜里赶路,裹得这般严实。」
他指节在桌上叩了两下,「我们几个在寻一个人,你这身打扮,倒与那人有几分像。摘了帽子,让兄弟们看一眼,可成?」
堂里另外五六个,已不动声色散开了半步。无影抬了抬围帽,又落下,快得很。烛火只够照见那一瞬,半张脸,白。不是病人那种蜡黄,也不是脂粉的白,是一种久不见光,连一丝血色也无的白,烛光下泛着极淡的青。
独眼汉子张了张嘴。他们要寻的人,左颊该横着一道刀疤。这位脸是干净的,不是那人,本该到此为止。可那张脸偏比有疤还叫人不安。
同桌一个年轻些的喉头动了动,低声嘟囔:「哥,这……是活人么?」
声音不大,前后两桌都听见了,脚商那边有人悄悄挪了挪凳。
独眼汉子到底老到,没接那句邪话,只盯着看了两息,本欲顺势收场,眼神却又黏住,慢慢眯起:「脸是对不上。」
他声音压得更低,「可朋友你这副样子,倒叫我想起另一桩传闻。」
无影本懒得理会,只等他的热水。这一句,倒勾起他一点意思。
「说来听听。」
独眼汉子愣了下。他备着的是盘问,是动手,没料对方有这般闲心听他讲古。
他咂了下嘴,身子前倾,声音压成只够这一桌听见的份量:「这一两年,西边几个县往这边传,说夜里有位不睡的客人。白日见不着,日头一落才出来。一身白脸,比你这还白。砍他一刀,血是出的,转头那口子自己便合上了,跟没挨过似的。乡里胆小的唤他夜仙,胆大的说是山里成了精的东西。」
他说着,独眼里那点试探慢慢变了味,多出几分说不清是敬是怕的东西:「我原当是酒桌上唬人的混话。可方才你这张脸一露……」
话没说完,他目光往下滑,落在无影手边那把收拢的伞上,停住了。那伞做工确实不凡,伞骨匀细,伞面一道暗纹顺着褶子盘下来,烛火一晃,那纹路竟像活的。
寻常赶路人,谁会带这般金贵的物件夜行山路。
「传闻里那位,」
独眼汉子声音又低半度,「也撑着一把伞。」
堂里静了一瞬。
那五六人的手,已不约而同搭上了刀柄。独眼汉子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老江湖有老江湖的算法。传闻传了一两年,眼前这人若真是头一回踏进这地界,便对不上了。
再者,心里有鬼的人被这许多刀围着,断不会这般嫌烦多过怕事,还有闲心抿茶。越是这般直,他越信。他嗯了一声,那口气松了大半,抬手往同桌虚压。
那年轻的还想嘟囔什么活人死人,被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是我们多心了。」
独眼汉子没起身,却把按刀的手收回,语气也缓下来,「朋友别见怪。实不相瞒,我们追的是个左脸带疤的,半月前在邻县劫了趟镖,伤了两条人命,也是个昼伏夜出又拿布裹脸的主。撞上你这身打扮,难免认错。」
独眼汉子多瞧了那把伞一眼,到底没再提传闻。时辰对不上,他认了。热水这才慢吞吞送来。一桩冲着他来的麻烦,竟自己散了。只是那桩半月前劫镖伤命的刀疤夜客,平白落进了无影耳里。
无影本可由它去,偏那点不平又冒了头,淡淡撂了半句:「不过是个宵小。」
那独眼汉子眉头反皱了起来。他方才离得近,那张脸,那股自高处看人的劲,他咂出几分不对,正想就坡下驴揭过。偏那年轻的没他这份眼力。在小子眼里,对面不过一个白得透明,风一吹就倒的公子哥,茶都端不稳的细手腕,连刀都未必拎得动。
这么个病壳子竟敢张口宵小,把他们追的那个伤了两条人命的狠角色,连人带追的活计一并踩了,脸上如何挂得住。
砰地一声,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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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按桌沿站起,凳子在身后倒了:「病秧子口气倒不小。」
那年轻人一步逼到桌前,居高临下,「劫镖的是宵小,你又是什么干净东西。敢说这话,总得让爷瞧瞧你有几两骨头。莫不是这身白皮底下,原是个绣花枕头?」
独眼汉子低喝一声要拦,到底慢了半拍。满堂的眼睛又聚了过来。一个看着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公子,一个血气上头,认定他是软柿子的愣头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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