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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舟的手指从白狗耳后移开。她把手放在白狗背上,手心贴着脊椎骨。脊椎骨一粒一粒的,她一粒一粒地摸过去。





白狗的尾巴摇了下。





方舟知道那不是“安慰”,是“我在”。白狗的“在”是连续的,不间断的。不像“那个人”。





“那个人”在的时候是暴力的,不在的时候是缺席的。他的存在是断断续续的,像接触不良的灯泡。亮一下,灭一下。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是亮还是灭。





方舟花了很长时间从那种“不确定”里走出来。她需要确定。确定的在,确定的安静,确定的“不打”。白狗给了她确定。





白狗在,就是确定。不打,不骂,不摔东西。就是在。在就是安全。





方舟以前不知道“在”可以是安全的。她以为“在”就是“随时可能爆发”。“那个人”的“在”是危险的。但白狗的“在”,是安全的。





同一种存在方式,两种完全不同的质地。一个像刀,一个像毛。方舟选择了毛。不是“喜欢”毛,是“毛不会割她”。而刀会。她不想被割了。所以她断亲。断亲是“不要刀”。刀不在,她就不怕被割了。





方舟把脸埋在手掌里。不是哭,是“让脸休息”。脸一直在做表情??不哭,不笑,不生气。它需要休息。





方舟的手掌是凉的,脸是热的。凉的碰到热的,热会变凉。她的脸慢慢降温,降到和白狗体温差不多的温度。温的,但不是烫的。刚好。





她想:桌子底下的方舟,脸是凉的。因为血不往脸上流。血流到了腿上??腿要跑;血流到了手上??手要挡;血流到了背上??背要缩。而脸,不需要血。脸不需要表情。脸只是“在”那里。在黑暗里,在桌布后面,在恐惧里。





方舟现在不需要跑了,不需要挡了,不需要缩了。血回到了脸上。脸有了温度。有了温度,就可以被白狗的头蹭。白狗蹭她的时候,脸是温的。温的脸碰到了温的毛,两个温叠在一起,不烫,刚好。





方舟放下手,睁开眼睛。白狗在看她。





方舟说:“桌子底下很黑。”





白狗的耳朵动了动。





方舟说:“但我能看见光。从桌布下面漏进来的。一条线。”





那条线,是客厅的光。橘黄色的,灯泡的暖光。从桌布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地板上,形成一个细长的梯形……





方舟盯着那束光,像盯着一个希望。光在,世界就在。世界没有因为“那个人”的暴力而消失。光还在,桌子还在,地板还在。她还在。她在桌子底下,但她还在。





她是“在”的。“那个人”打母亲的时候,她在。“那个人”踹门的时候,她在。“那个人”说“你妈不要你了”的时候,她在。她在,所以她没有消失。她没有消失,所以她可以长大。





长大,离开,断亲,有自己的客厅,有自己的光。不是橘黄色的灯泡,是傍晚的太阳。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橘红色的,也是线。一样的形状,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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