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内讧(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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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重的破木院门,在顾二狼的身后“咣当”一声合拢。



    插销都还没来得及卡进锁扣里。



    院子里,顾帅那压抑了一路的嚎丧声,像是个被扎破的破风箱,彻底炸开了。



    “凭啥啊!”



    顾帅用那只还能动弹的左手,死死扣着院子正中间那棵老槐树那粗糙的树皮。他两条腿虚得根本站不住,膝盖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那一块,全是他刚才在水库边顾真门前跪出来的冰碴子印记,泥水混着血水往下淌。



    最要命的,是吊在脖子上的那团厚麻布。



    被他这么一扯着嗓子吼,牵动了伤口。那团裹着断指的麻布血球,在北风里一跳、一跳地往外渗着暗红腥臭的浓水。



    剧痛像锥子一样顺着骨头往上扎,把顾帅那张本就营养不良的黄脸,扭曲得五官全挤在了一块儿。



    “爹!你疯了吧!你让我去给那穷光蛋下跪?你逼着你亲生儿子去给他磕头?!”



    顾帅眼白直翻,唾沫星子喷了一地:“是他!是他用了不知道哪门子的邪术,一把水就把你儿子的手指头生生给烂成了黑泥!你不抄家伙去拼命,你反倒让我赔不是?我不服!我咽不下这口气!”



    赵翠兰缩在后头,看着心肝宝贝疼成这副德行,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冻鼻涕,两条粗壮的大腿紧走两步,伸着胳膊就想上去把小儿子搂进怀里顺顺气。



    她的手掌刚碰到顾帅那件发硬的破棉袄肩膀。



    连半个安慰的字音都没来得及从嗓子眼里憋出来??



    “啪!!!”



    一声劈头盖脸、脆生生到了极点的耳光,毫无征兆地在顾家二房这巴掌大的院子里平地起惊雷。



    顾帅整个人就像个陀螺。



    被这记势大力沉的重掌,直接抽得原地转了半个圈。



    左脸颊上先是一白,紧接着,五道通红发紫的指印子肉眼可见地浮了起来。



    他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脚下几个踉跄,后脑勺“咚”的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撞在背后的老槐树干上。



    整个人像口装满烂棉花的破麻袋,顺着树皮就这么软塌塌地滑瘫在冻得梆硬的黄泥地上。



    满嘴的血腥味。



    动手打人的,是顾二狼。



    整个院子,在这一个耳光落下的瞬间,陷入了比坟地还要?人的死寂。



    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杈子,发出类似老鸹哭的怪声。



    赵翠兰伸出去的双手直接僵在了半空。



    她那双眼皮耷拉的三角眼死死盯着自家男人,嘴巴张成了一个圆洞,喉咙里“咯咯”作响,硬生生是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顾枫原本就缩着脖子贴在墙根,这会儿看到老爹动了真格,两条腿一软,后背死死贴住冰凉的泥墙,恨不得把整个人都嵌进砖缝里去。



    顾伊躲在东墙角的柴垛后头,死死咬住下嘴唇,只敢露出一只眼睛偷偷往外瞄。



    顾二狼站在原地。



    他没有暴跳如雷地骂娘,也没有扯开嗓子吼叫。



    他只是慢慢吞吞地,把那只因为用力过猛、现在还在微微发麻发抖的右手,缩回了袖口里。



    紧接着,老狐狸弯下了腰。



    他弯得很慢,骨节里发出细碎的爆响。



    一直弯到自己的视线,和瘫在地上满嘴流血的顾帅平齐。



    他那双细长、总是透着算计的眼睛里,此刻看不到半点发火的愤怒。



    装满了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



    “你懂个屁。”



    顾二狼开口了。



    “在没摸清楚他到底是用的什么路数,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就把这要命的邪招泼到咱们头上之前??”



    顾二狼从腰间摸出那杆长年不离手的铜嘴旱烟袋。



    烟袋锅子冷冰冰的。



    他握着烟袋杆,直接将那个黄铜烟嘴,极其缓慢、却又极其用力地,抵在了顾帅两眼中间的鼻梁骨上。



    几乎要顺着肉皮戳进骨头里。



    “这个家里,谁要是再敢背着老子去惹那活阎王。”



    顾二狼的脸部肌肉神经质地抽搐了两下。



    “不用他动手,老子先扒了他的皮。”



    顾帅彻底被打懵了。



    他坐在烂泥地上,一边捂着肿成馒头的半边脸,一边抽着冷气。



    嘴里的血混着冻出来的鼻涕,滴答滴答往下淌。



    那点少爷脾气被这一烟袋锅子戳得烟消云散,只剩下呜呜咽咽的闷哭。



    顾二狼直起身子。



    他转过头,目光在院子里的每一个人脸上刮了一遍。



    “你们都给老子把皮绷紧了!今天断的,只是他顾帅的一根右手食指。”



    顾二狼的视线扫过墙根下的顾枫,又扫过赵翠兰。



    “要是你们谁管不住自己的腿和嘴,下次那化骨水落到你们头顶上的时候,你们是想断头吗?”



    这句话砸在地上,比刚才那记耳光还要震人。



    赵翠兰只觉得膝盖弯里灌进了一股阴风。



    她狠狠咽了一大口裹着冰渣的唾沫,喉咙里发出重重的“咕咚”声。



    双手慌乱地在泥墙上抓了一把,才勉强稳住没让自己瘫坐下去。



    “都听明白了没?!”



    顾二狼猛地提了一嗓子。



    没人敢搭腔。风吹得篱笆墙哗啦啦直响。



    “老子问你们聋了没!”



    “听……听明白了,爹。”顾枫的喉结拼命滚了两下,抢在第一个开了口。



    顾二狼重重从鼻腔里喷出一股白气。



    他不再看这群废物,拖着沉重的步伐,鞋底趿拉着地面,一步步朝着正屋走去。



    正屋的破门帘子掀开又落下。



    院子里凝固得快要结冰的空气,这才勉强撕开了一道透气的口子。



    躲在柴垛后头的顾伊,终于敢把大半个身子探出来。



    她缩着脖子,眼神越过地上散落的枯树枝,径直落在了顾帅身上。



    看着这个平时在家顿顿白面馍窝窝头、把鸡毛掸子当剑使的小霸王,此刻捂着个流黄水的烂爪子哭得像条死狗。



    顾伊的嘴角,极其不受控制地,往上扯动了一下。



    那绝对不是什么姐弟情深的同情。



    那是从骨子底里泛出来的、病态的痛快。



    凭什么?



    老娘天不亮就要砸开井口的冰去给全家洗粗布衣裳,手背上全是冻疮,回屋还得看你的脸色?



    你抢我碗里的炒鸡蛋,娘说你正是长身子的时候。



    你在我枕头底下塞死老鼠,爹说你这是男娃有活气。



    现在好了吧?



    碰上活阎王了吧?



    少了一根指头。



    顾伊在心里恶毒地诅咒着。



    看你这废物以后还怎么拿捏筷子,干脆饿死你个王八蛋!



    她心里的爽感正在疯狂攀升,脸上那抹阴冷的笑意甚至还没来得及收拢??



    “顾伊!”



    一声极度尖利、像钝刀刮铁锅一样的嗓音,毫无防备地劈头砸下。



    顾伊就像一只正准备偷腥却被老猫逮个正着的死耗子,浑身猛地打了个摆子。



    脸皮上的肌肉瞬间僵死。



    晚了。



    赵翠兰那双因为近视平时啥也看不清的三角眼,偏偏在这极其要命的一秒钟里,像鹰一样精准地捕捉到了亲闺女嘴边还没散去的窃喜。



    “你个黑心肝的赔钱货!”



    赵翠兰心头憋着的那股邪火,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她像头发了疯的老母猪,两步冲到柴垛跟前,扬起蒲扇大的巴掌,照着顾伊的后脑勺就是结结实实的一下呼噜。



    “你弟弟的手指头都没了!疼得在这儿打滚,你躲在草堆后头乐?啊?!你这下贱胚子是不是巴不得他赶紧咽气,好没人跟你抢饭吃!”



    顾伊被这一巴掌直接扇得往前踉跄了一大步,半拉身子重重磕在木柴楞子上。脑袋里嗡嗡直响。



    她死死咬着牙冠。



    两只生满冻疮的手躲在粗布袖子里,指甲狠狠抠进掌心的烂肉里。



    她没有顶半句嘴。



    因为她太清楚,顶嘴只会换来烧火棍的毒打。



    “老娘告诉你!从今天开始,这院子里的猪食、全家的屎尿盆子、挑水劈柴的活,全归你一个人干!敢落下半样,看我不把你挂在树上抽!”



    赵翠兰骂骂咧咧地甩了甩手腕。



    顾伊低着头,那张蜡黄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就在她低头的这一瞬间,那双细长眼睛的最深处,有一颗充满着绝望和恶毒的种子,彻底破土发芽。



    走着瞧。



    顾伊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漏风的柴棚。



    院子另一头。



    贴着墙根的顾枫,看戏看得差不多了。



    他在心里飞快地扒拉着算盘珠子。



    爹既然说了这是化骨水,那是真要人命的玩意儿。



    老爹都认了怂,那自己犯不着再去触那个霉头。



    惹不起,躲得起。



    明天去公社上倒腾点山货,眼不见心不烦。



    顾枫的脚底板刚往后头挪了半寸,准备开溜。



    “顾枫!”



    顾帅那变了调的惨叫,突然像根刺一样扎了过来。



    地上打滚的顾帅,翻着那双充满血丝的蛤蟆眼,死死盯住了正要开溜的亲大哥。



    疼痛摧毁了他的理智,他必须要找个人来垫背。



    “就是你!是你害的老子!”顾帅用那只没断的左手,疯狂拍打着地面,“是你说的让我去水库那边探探风!是你说的让我看看那穷光蛋屋里藏了什么金疙瘩!要不是你拿那半斤红糖票哄老子跑腿,老子怎么会去踹他的门!老子的手指头怎么会没的!你把手赔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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