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第四十八章 裂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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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桥借了分局的会议室给格里高尔当临时实验室。
说是会议室,其实就是一个十来平米的小房间,靠墙一排铁皮柜子,中间一张长条桌,桌上铺了块白布。白布是宋桥从招待所拿的,洗过但没熨,皱巴巴的。格里高尔不在乎这些,他把从钻探现场取回来的冰芯样本和设备残留一件件摆在桌上,像摆手术器械一样,间距精确,方向统一。
沈知意推门进去的时候,格里高尔正对着那排冰芯发呆。说发呆不太准确,他的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双手悬在一根冰芯上方,手指微微张开,像在感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冰面上升起来。
"冰芯跟石芯不一样。"格里高尔没抬头,像是早就知道她进来了。"石头是死的记忆,刻上去就不变了。冰是活的记忆,在流动,在变化。每一层冰都在和上一层、下一层交换信息,像一本会自己改写的书。"
"能读出来吗?"沈知意把一杯热水放在桌角。招待所的暖壶烧的,水温不高,但格里高尔在这种时候不太在乎水温。
"能。但读冰比读石头难。"格里高尔终于抬起头,把帽檐往上推了推。他的眼睛有点发红,昨晚大概没怎么睡。"石头翻开就能看,冰不一样,你要等它自己告诉你。不能强行感知,强行感知冰会碎,信息会散掉。"
他拿起一根冰芯,约一米长,灰蓝色,截面有明显的层状结构。"但也有好处。冰的信息更生动,不只是画面,有温度,有声音,有触感。像你站在那个冬天里。"
白夜靠在门框上,搪瓷杯端着,听格里高尔说。殷红坐在角落里翻一份文件,墨镜架在头顶,暗红色的眼睛扫过纸面上的条款。陆远在另一张小桌上整理陆伯衡的笔记,偶尔抬头看一眼格里高尔手里的冰芯。
格里高尔开始逐根分析。他的方式不像实验室里的科学家,没有显微镜和离心机。他用手掌贴着冰芯表面,闭上眼,帽檐一寸一寸地往上升,像在接收一种缓慢的、层叠的信号。
"八十七根。"他睁开眼,声音有些哑。"每根长约一米,含有数百年的霜族血脉信息。提取技术跟雾岭同源,是第四种技术,但适配了冰介质。他们用热钻取芯,运输过程中保持低温,到实验室后再用注入设备提取血脉签名。"
"时间线呢?"白夜问。
"最早的一批冰芯提取于十四个月前。最近一批是两周前。"格里高尔把冰芯放回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暗潮在这里持续作业超过一年。比雾岭长得多。信息残留也更厚,他们在这里干得很深。"
殷红放下文件,转过身来。"冰芯里只有霜族的血脉信息?"
格里高尔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桌子的另一头,那里放着三根被他单独搁开的冰芯,颜色比其他的深,底层泛着一种说不清的暗色。
"这三根是从最深层取到的。最古老的冰。"他把帽檐往上推了推,推到额头上。"除了霜族血脉信息,还有一种异质信息。不属于霜族,不属于任何已知族群。暗的,沉的,在动。"
房间安静了一瞬。窗外有风,吹得玻璃框嘎嘎响。
"陆伯衡看到的'冰下的影子',在冰芯最深层。"格里高尔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很清楚。"暗潮的钻探可能已经接近它了。"
白夜问:"多近?"
"如果他们继续钻,也许几个月。"
殷红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这是她在快速计算的样子。"几个月不够走法律程序。行政复议要十五个工作日,特别调查程序要你的报告加上监察处审批,加起来至少一个月。如果对方有律师团反制,更久。"
她停了一下,自己接上:"但如果有证据证明他们在提取非人类信息,可以申请紧急禁令。"
格里高尔点了下头。"报告三天能出。"
"够了。三天后我申请紧急禁令。"殷红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在此之前,我要去见一个人。"
下午两点,殷红带着沈知意去见凛川地热开发公司。宋桥开那辆老旧SUV送她们。
公司办公室在城里一栋新楼里,三层,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比周围的矮房子新得多。门口挂了两块牌子,左边是"凛川地热开发有限公司",右边是"清洁能源?绿色发展",字是铜的,擦得很亮。
宋桥把车停在楼下,没有熄火。"我陪你们上去?"
殷红想了想。"你陪。但你不用说话,看就行。"
宋桥点头,熄了火,拔了钥匙。
三楼。接待室。落地窗,能看到半座城和远处的山。装修不算豪华但很干净,茶几上摆了一套功夫茶具,墙角放了一盆绿植,叶子油亮。
秦岭从里间走出来。
沈知意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想到了周海。但这个想法只持续了半秒就被打掉了。周海穿西装打领带,说话带笑,像卖保险的。眼前这个人穿一件深色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灰色高领衫。中等身材,四十五岁左右,头发剪得短而整齐,没戴眼镜。走路的时候步子不急不缓,双手自然垂着,像一个经常在户外走动的人。
他身后跟着一个助手。穿西装,打领带,戴眼镜,标准的暗潮装束。助手始终落后秦岭两步,到接待室之后站在门边,没坐下,也没说话。
"殷律师,欢迎。"秦岭的声音不快不慢,带着一种从容的客气。他倒了茶,每人一杯,然后坐到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我们公司一直积极配合管理部门的工作。环评报告、施工许可、用地审批,所有手续齐全。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全套文件。"
殷红没碰茶杯。她把工作证放在茶几上。"秦经理,我们是异常物种管理局第七科。关于贵公司在老矿区的钻探作业,霜族居民提出了调解申请,我们来做跨区域调解。"
秦岭看了一眼工作证,笑了笑。"理解。需要什么材料,尽管开口。"
"环评报告中是否包含了对非人类居民的影响评估?"殷红问。
秦岭的笑容没有变。"我们的环评是委托省环科院做的,符合国家标准。至于'非人类居民',环评标准中没有这一项。我们合法合规。"
殷红也不急。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页纸,放在茶几上。"管理局《非人类登记管理办法》第十七条:涉及非人类居民聚居区域的开发项目,环评应当包含非人类生态影响评估。您的环评缺了这一项。"
秦岭拿起那页纸看了一眼,放下,笑容收了一点点,但很快恢复。"殷律师,是吧。您说的第十七条是2019年修订版。我们的环评是2018年批的,适用旧版。旧版没有这一条。"
沈知意坐在殷红旁边,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她注意到秦岭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不像是在临时辩解,更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他知道有人会来问这个问题。
殷红没有停顿。"旧版第十二条:如项目区域内存在已登记非人类居民,应补充非人类生态影响评估。霜族居民的登记记录在凛川分局有备案,登记时间是2015年。您的环评2018年批的,该补充的没补充。"
秦岭的笑容终于收了。不多,收了一厘米左右。嘴角还挂着弧度,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他重新打量了一遍殷红,像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人的分量。
"殷律师专业。"他放下交叠的手,身体微微前倾。"这一点我们会核实。如果确实需要补充,我们会配合。但补充评估需要时间,施工不可能无限期停。"
"在补充评估完成之前,施工应当暂停。这是程序要求。"
秦岭看着殷红。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沈知意身上。看的时间比看殷红长。沈知意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不是在打量,是在判断。判断她是什么人,判断她能不能被吓住。
沈知意没有躲。她翻开笔记本,用笔尖点了点页面上的记录。"秦经理,贵公司的钻探深度是多少?"
"设计深度一千五百米。"
"实际钻到了多少?"
秦岭停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但沈知意捕捉到了。"商业机密。"
"涉及非人类居民安全的,不是商业机密。"殷红说。
秦岭站起来。动作很自然,像是谈完了该谈的。他把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推到殷红面前。"各位,该说的都说了。如果需要补充材料,请联系我们的法务。"
殷红接过名片。没有站起来。
秦岭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他看着殷红,声音还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节奏。"殷律师,北方冬天很长。路不好走。注意安全。"
这不是关心。沈知意听得出来。这不是关心,是警告。
殷红把名片收进文件袋,面无表情。"谢谢。我路走得不多,但很稳。"
出了公司大门,冷风扑面而来。宋桥咬着牙,走了好几步才开口说话:"他在吓你们。"
殷红边走边从口袋里掏手机。"不是吓。是试探。他在看我们的底牌。"
沈知意说:"他不是周海那种白手套。他知道得更多。"
"对。"殷红拨通电话,等了两声。"他的法务准备得比我们预想的充分。环评适用旧版,这是提前设计好的。他知道管理局的法规,知道漏洞在哪。"电话接通了,殷红的声音变了,变成一种更冷更快的节奏。"老秦。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秦岭,凛川地热开发公司经理。查他的背景。还有这家公司的股东结构。"
宋桥把车发动起来,暖风吹出来,带着一股旧皮座椅的味道。沈知意坐在后座,翻着笔记本,把刚才的对话要点一条条记下来。她写到秦岭那句"路不好走"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周海不会说这种话。周海是被推到前面的,他自己未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秦岭知道。秦岭什么都清楚。
殷红挂了电话,靠在副驾驶座上,摘下墨镜揉了揉眉心。暗红色的眼睛在下午的灰光里显得很深。"沈知意,你注意到没有?他的助手穿西装戴眼镜,但秦岭自己不穿。"
"注意到了。"
"穿西装戴眼镜是暗潮标准装束,信息场被清除的人才会那样。秦岭的信息场没有被清除。"殷红把墨镜重新戴上。"他是自愿的。"
同一天下午。白夜带陆远去了老矿区。
殷红和沈知意去见秦岭的时候,白夜想让陆远用血脉感应确认冻土下面那个"影子"的位置和状态。这是陆远第一次真正出外勤做感知任务,从招待所出来的时候他把陆伯衡的笔记本塞进了背包,手指在拉链上停了两秒才松开。
老矿区在城北山上。白夜绕开了钻探现场,带陆远从另一条路上去。路不是路,是灌木丛之间的碎石坡,踩上去嘎吱响。风从山顶往下灌,冷得割脸。
陆远戴着墨镜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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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套。北方的日照短,下午两点多太阳已经开始往山后面沉了,光线斜斜的,照在冻土上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光。他走得比在城市里快,步子也更稳。短日照对他来说是好事,紫外线的威胁小了很多,他甚至把围巾松了一个扣。
到了一处相对平坦的山坡。白夜停下来,回头看他。"这里。"
陆远没问为什么是这里。他摘掉手套,把双手张开,手指朝下,像在试探水面温度。然后他蹲下来,双掌按在地面上。
冻土的表层硬得像石头,但隔着这层硬壳,陆远的血脉感应像水一样往下渗。他的眉头慢慢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冻土下面有三层。"他说,声音低,像怕惊动什么。"表层是霜族的,血脉信息很密,铺得很广。中层是空的,被抽走了,像海绵里的水被挤干了。底层……"
他的手指往下压了压,掌心贴得更紧。
"底层有东西。在动。很慢,像心跳。一下,隔很久,再一下。每次心跳,冻土就松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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