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三十二章 覆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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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覆问
京西中营的死伤册,是在营门流血后的次日卯前誊清的。
昨日送入兵部的急报里,只写“原防军一人死,数人受伤”。到了死伤册上,那个人才重新有了姓名。
卢茂,三十五岁,京西中营左哨第二队军士。弘熙九年补入中营。籍在宛平,家中有母、妻、子三人。
死因一栏写的是:左肋受枪创,复遭踩踏,送医帐后未时身亡。
下面另列方成等六名原防伤者,又列监交军伤者两名。每个人的伤处、送医时辰与验伤医官都写得分明。
顾长恪从头看到末尾,在册后钤下自己的私记。
他昨日并不认识卢茂。
营门最乱的时候,他只看见一名军士倒在枪锋与人群之间,棉甲下渗出的血很快染透半边衣裳。后来担架从他身侧抬过去,那人面上盖了一块折起的军毯,露出一只沾着泥的手。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那只手的主人叫什么。
天色尚未完全亮,军司的传令官便到了。
来人带来两道文书。
第一道命顾长恪暂不主持中营守务,将刚刚接下的营门牌记、巡界凭牌与武库副钥移交军司指定之人。
第二道命他即刻前往军司,在指定值房候都察院覆问。覆问未结以前,不得离京。
传令官说得很客气。
“只是暂避而已。顾都尉原品、军籍与随身官印都不动。”
顾长恪道:“知道了。”
他解下腰间那枚接防牌记,连同案上的巡界凭牌一并交出。武库副钥原本装在一只窄木匣里,他又当着来人的面验过封条,才让随从捧过去。
营中各队已经开始晨点。
昨日新接下的哨牌依次传到队前,远处有人高声唱名。顾长恪走出值房时,几名本部军官下意识迎了上来。
他没有多作解释,只道:“照昨夜定下的守次点名。营门、武库与巡界都已经有人接手,不许因为换了主事便少一道验看。”
几人应是。
顾长恪翻身上马。
离开中营以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营门外的拒马已经重新移回道路两侧。昨日铺在门洞里的细土被清扫过一遍,石缝中仍留着一点暗色。武库门上三方新钤的封记迎着晨风,边角微微起伏。
辰初,顾长恪到了军司。
议事的长案已经挪到正堂。案上依次摆着三营第一日《交防见录》、中营《接防见录》、军司《交防勘册》、前后两封急报、兵部监交军令、复交节次、营门口令簿与死伤册。
几名军司书吏正在誊写一份待问事目。
顾长恪在外间指定的位置坐下。
巳初,都察院监察御史与兵部职方司郎中一同抵达军司。
随行官员先验过御前的旨意及兵部的调卷令,又逐匣核对封记。所有文书清点无缺以后,都察院的人封住正堂侧门,只留前门供覆问传人出入。
监察御史当众宣明:
“奉旨自第一次停交起逐件覆问。军司须如数缴卷、依次传人,不得另行问供,不得预定结论。凡昨日在场之人,非经覆问官准许,不得彼此串问所答。”
军司正使道:“军司遵旨。”
问话从第一日的清册开始。
顾长恪候在外间,只能听见门内断断续续传出的声音。
先问三营为何同时停交。
再问许顺离列时有没有人应和,有没有人往另外两营传话。
随后问到第三日。
“方成为何倒地?”
“退营鼓何时停的?”
“第一名伤者中枪,在推进令以前,还是以后?”
“抓持枪杆的人,是向前夺械,还是抓住已经横到身前的枪杆?”
“武库封记何时验过?点收可有缺失?”
有些人答得快,有些人要被追问两三遍,才能把“约在辰初”说成“第二通退营鼓以后”,把“当时乱了”分成谁先倒下、哪一面盾先横过来、哪一道令先传到门外。
正堂内,书吏在长案上疾书,记录下覆问的结果:
第一日,三营因同一批退营清册中钱粮、恤给与退补诸项不能勾合,交防暂止。
中营军士许顺一人离列,声言欲入京陈索,当时无人应和。许顺随即被押,其余军士无人趋门,无人取械。
当日酉初,军司令三营原防军留营、接防军退驻,调册会勘。
第二日,军司急报封发。
第三日,监交军先控营门、武库与通京道路。原防退营、疑项分列与监交入营依同一鼓令开始。军士方成在门前被点回时跌倒,同队军士越列回护。有人抓住已经横到身前的枪杆,监交军中有人高呼“夺枪”。
第一名军士中枪以后,监交军都尉才下令接防军即刻推进。
接防军都尉顾长恪没有立即奉行,而是撤开西南拒马,先出伤者与已验军士。其间接防军仍守住通道逐人验牌。无人越界趋京,无人进入武库短巷。
门道清出以后,交防继续。
三营最终全部交接。营门、武库、巡界无失。
这些事与顾长恪昨日具呈中写的没有多少出入。
但覆问真正需要问的,是每一件事最后应当落在哪一行。
军司正使受问时,没有否认《交防勘册》中另记着“无人应和”“无人趋京”。他只坚持,急报所写的是可能生出的险,不是已经查清的案。
“京西三营距京不过数十里。”他说,“三营同日停交,中营又已有入京陈索之言。若军司只报眼前无人离营,等到消息相闻、军士成队出了营门,再请兵部处置,便已经迟了。”
监察御史问:“既然尚未见军心相结,为何急报写‘恐军心相结,渐有趋京之势’,却不把‘当时无人应和,三营未见往来相约’一并写入?”
“军司须让兵部先看见最重的风险。”军司正使道,
“清册待核是否也是停交缘由?”
“是。”
“三营原防军留营,是否奉军司回令?”
“是。”
“这两层为何也没有写入同一封急报?”
军司正使停了一下。
“急报不能把所有勘册逐句抄入。”
“清册疑项已经另案调核。急报所陈,是停交以后可能牵动京畿之事。”
这确有道理。
一封急报不能与整本勘册同样长。军司若把最险的可能压在数页细目之后,一旦真有军士出营,迟误之责仍会落回军司。
可是军司急报里的几句话,也确实使兵部看见了另一幅图景。
到第一日问毕时,都察院没有在卷上写“虚报”,只在军司急报旁添了一行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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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
所虑有据,所报未尽。
兵部郎中又将京兆府与西城兵马司的两份关报放到旁边。争籴、闭门、军属聚集与道路拥塞都属实;兵马司所报也明载,截至午正,未见军士成队趋城。
三报没有一份虚假。可是兵部节略从每一报中各取了最险的一层,合在一处,便成了另一幅图景。
次日巳正,都察院东偏院的两名值吏带来一只黑漆封匣。
封匣里装的是京西三营交防营务急报所附的那封附陈的具者姓名封。
附陈正文已依御旨并入覆问卷,但只有收号。姓名封则始终锁在这只名匣里。
如今覆问须再次核明附陈者是否确实在场、亲见范围到何处,监察御史遂依试例启名。
被告知因由后,军司正使、副使与书吏都被请出正堂。
堂内只留下都察院两人、兵部会同官与一名掌封值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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