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秋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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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秋决





弘熙八年,秋。





这一日,太傅讲到历代刑律沿革。





尚书房里窗户半开,秋风从外头吹进来,掀动案上的书页。太傅捧着书卷,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从前朝肉刑讲到本朝律令,又从流徙、绞斩,讲到秋后问决。





“今日西市有秋决。”





太傅顺口提了一句。





“尔等年纪尚小,大约未曾见过。只是秋决乃国之重典,按例三品以上官员皆要到场观刑,以示法度森严。”





几个年幼些的皇子听得脸色发白。





有人低声问:“真要当众行刑?”





太傅拈须道:“刑者,国之大事。为君者,当知法度之重。”





承珩低着头,目光落在书页上。





那里写着两个字。





弃市。





他从前在书里读过许多次。





轻飘飘的两个字,落在纸上,不过几笔墨痕。





可不知为何,今日听太傅讲起来,他忽然觉得那两个字像沾了血,沉甸甸地压在纸背上。





下学之后,众人陆续散去。





承珩收拾好书册,忽然对顾长宁说:“我们去看看。”





顾长宁动作一顿。





自从砸砚那件事之后,他对承珩每一句“去看看”都带着一种本能的警觉。





上一次殿下说去看看,便砸了一方端砚。





这一回,去看的却是秋决。





顾长宁看了他一眼。





“殿下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





“那不是书上的字。”





“所以才要去看。”





顾长宁沉默片刻。





他想劝。





可他又知道,劝不住。





这些日子他们在灯下读了太多书,看了太多旧案。赈灾粮、边关粮草、河工银两、盐铁赋税……那些东西一笔一笔写在纸上,像是离他们很远,可他们都知道,那些数字背后,总该有些真正的人命。





承珩已经在井口往下看了很久。





今日,他想亲眼看看井底是什么。





顾长宁最终只低声道:“殿下换身衣裳。咱们不能被人认出来。”





两人换了寻常少年的粗布衣裳。





承珩从未穿过这样粗硬的布料,领口磨着皮肤,有些不适。他却没有说什么,只将袖口挽得低些,遮住自己过于细白的手腕。





顾长宁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块将军府的旧腰牌,又塞了些碎银给西角门的小内侍。





那小内侍看了一眼腰牌,又看了看两个少年,皱眉道:“早些回来。今日外头乱,若查起来,我可担不起。”





顾长宁低声应下。





宫门在身后合上时,承珩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朱红宫门高大沉重,像一张缓缓合拢的兽口。





他知道自己此刻不该出去。





可脚步已经迈出去了。





西市的热闹,比承珩想象中更盛。





街边摆着卖饼的摊子,油锅里滋滋作响。卖糖人的老汉挑着担子,从人群缝隙里艰难穿过。茶棚里有人高声说笑,有人踮着脚往法场方向看,也有人趁着人多,扯开嗓子招呼客人。





仿佛今日不是行刑。





只是赶集。





承珩与顾长宁挤在人群里,渐渐被推到前排。





法场设在西市尽头的空地上,四周临时立了木栅。监斩台搭得很高,几名官员已坐在上头。刑部的人穿着深色官服,衙役持棍而立,面无表情。





日头渐渐升到正中。





囚车从刑部大牢方向缓缓驶来。





木轮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上是十几个死囚,有男有女,大多蓬头垢面,看不清面目。只有最前头的一个老人,白发苍苍,脊背却挺得很直。





他身上的囚衣虽然脏污,却仍能看出原本料子不错。





人群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那是……周伯渊?”





“哪个周伯渊?”





“还能是哪个!前任户部尚书周大人,去年赈灾粮案那个!”





“那案子不是说户部上下串通贪墨吗?怎么就他一个人……”





“嘘!你不要命了?”





承珩的目光落在那老人身上,再也移不开。





周伯渊。





他听过这个名字。





弘熙三年,江南大水,淹了三府十六县。朝廷拨银五十万两,粮十万石赈灾。可粮食运到灾区时,十万石只剩三万石,且大半是发霉的陈粮。





灾民饿殍遍野。





后来言官弹劾户部贪墨赈灾款项,朝堂震动。最终,户部尚书周伯渊被抄家问斩,户部大小官员十余人被株连。





太傅讲过这桩旧事。





可讲得很含糊。





像有些字不能说,有些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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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不能提,只能用一层又一层冠冕堂皇的道理盖过去。
  

  

  
此刻,周伯渊跪在法场上。
  

  

  
阳光照着他满头白发,亮得刺眼。
  

  

  
监斩官开始宣读罪状。
  

  

  
那些辞藻华丽、骈四俪六的句子从高处落下来,砸进人群里,却没有几个人真正听。有人嗑着瓜子,有人伸长脖子,有人低声说周家当年多么风光,又说贪官落到这一步,也算报应。
  

  

  
承珩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只看着周伯渊。
  

  

  
老人的脸上没有多少恐惧。
  

  

  
也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疲惫。
  

  

  
那是一个行了一辈子路,临到尽头,才发现自己脚下那条路早已被人挖空的疲惫。
  

  

  
罪状读完,监斩官按例问:
  

  

  
“犯官周伯渊,可有遗言?”
  

  

  
周伯渊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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