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户口本在树洞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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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照影看着档案袋上那四个字。
唯一存活。
那一瞬间,调解室里的空调声、门外走廊的脚步声、楼下窗口叫号声,全都变得很远。
她的名字被红笔圈在那张泛黄的名单里。
旁边一排名字大多被黑笔划掉,像一条河流经过之后,只剩她一个人被留在岸上。
她盯着看了很久。
久到闻厄侧过脸,低声问:“不舒服?”
鹿照影回过神:“没有。”
闻厄看着她。
显然不信。
鹿照影把手从档案页边缘收回来,指尖有一点凉。
“我就是觉得,”她说,“这四个字看起来不像什么好事。”
周主任站在桌边,脸色也不好看。
她刚要开口,调解室外忽然传来夏圆圆的声音。
“主任!”
周主任眉心一跳。
夏圆圆平时嗓门甜,遇到群众纠纷时会自动降低音量。她现在这一声,甜里带慌,慌里带着一点见了鬼的兴奋。
周主任把档案合上:“又怎么了?”
夏圆圆在门外说:“有人来复婚!”
周主任:“复婚就复婚,喊什么?”
夏圆圆停顿了两秒。
“他说他的户口本在树洞里!”
调解室里安静下来。
老马慢慢把手里的茶杯放下。
周主任闭了闭眼。
鹿照影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旧档案袋。
她很想知道十六年前自己到底来没来过这里,也很想知道“无缘化完成”是什么意思。
但她在云洄区婚姻登记处工作两年,早就明白一件事。
在这里,私事再大,也大不过群众已经排到窗口。
周主任把档案袋重新塞回铁皮柜,锁上。
“小鹿,你的事下午再说。”
鹿照影抬头:“主任。”
周主任把钥匙拔下来,神情很稳。
“放心,跑不了。”她说,“你的档案比群众的还难办。”
老马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这话听着也不像安慰。”
周主任瞥他一眼:“你去门口看着。”
老马立刻端着茶杯走了。
闻厄站起身。
周主任看向他:“小闻,你也来。”
闻厄问:“何事?”
“群众工作。”
闻厄略微颔首,表情严肃得像要去镇压一场血月叛乱。
周主任说:“不用这么沉重。复婚而已。”
闻厄:“复婚是旧誓重启。”
周主任:“在人间一般叫破镜重圆。”
鹿照影走到门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铁皮柜。
柜门已经关上了。
旧档案被锁在里面,像一枚没有拆封的旧炸弹,不知道哪天会重新爆炸。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大厅已经恢复了上午的秩序。
刚才“天作之合”造成的混乱像一场突发雷阵雨,来得吓人,走得也快。
生活最厉害的地方就在这里。
它不管你刚刚经历过什么,都会催你继续往前走。
三号窗口前站着一男一女。
女方五十多岁,头发盘得很利落,穿一件墨绿色针织衫,耳朵上戴着珍珠耳钉。她身形不高,但背挺得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一看就是不太好糊弄的人。
男方看起来三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衬衫,袖口扣得整齐,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站得很直。
太直了。
像一棵被迫长成人形的树。
鹿照影走过去时,闻到了一点很淡的槐花香。
现在是十一月,云洄区的槐花早在半年前就谢干净了。
夏圆圆坐在窗口后面,一边按住鼠标,一边疯狂用眼神向鹿照影求救。
“鹿姐。”她小声说,“这位先生说,他的户口本被松鼠叼走了。”
男方纠正:“不是叼走。”
他说话很慢,声音温和,还有点认真。
“是暂存。”
夏圆圆:“……”
女方冷笑一声:“他连户口本都能暂存在树洞里,你就知道我当年为什么要离婚了。”
男方看向她:“树洞干燥,通风,避光。比抽屉好。”
女方:“还防人找是吧?”
男方垂下眼,不说话了。
鹿照影看了看两人的材料。
女方身份证、户口本、离婚证都在。
男方身份证在,离婚证在,户口本缺失。文件袋里倒是放着几片干净的树叶,夹得平平整整,像证据材料。
最上面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只胖橘猫趴在树洞口,爪子按着半截户口本的边角,表情非常理直气壮。
鹿照影沉默了一下。
“请问这只猫是?”
男方说:“树洞保管员。”
夏圆圆小声:“还挺有编制感。”
女方:“野猫,叫大橘。平时就爱往他树洞里塞东西,糖纸、发卡、小学生的愿望卡,还有他那个户口本。”
鹿照影:“……”
她忽然觉得这个户口本今天拿不出来,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周主任走过来,先看材料,再看人。
“姓名。”
女方:“林秋萍。”
男方:“槐生。”
周主任抬眼:“哪个槐?”
男方:“槐树的槐。”
周主任点点头,一点也不意外。
在云洄区婚姻登记处,判断一个人能不能办业务,不看他是不是人,看他材料齐不齐。
周主任翻了翻材料:“户口本呢?”
槐生沉默。
林秋萍替他回答:“树洞里。”
周主任:“哪个树洞?”
槐生说:“我本体里。”
夏圆圆又把笔掉了。
这次鹿照影替她捡起来,轻轻放回桌上。
夏圆圆小声说:“鹿姐,他刚才是说本体吗?”
鹿照影面不改色:“可能是方言。”
夏圆圆:“哦。”
她信了,又没有完全信。
周主任把材料合上:“没有户口本,今天不能办。”
林秋萍立刻说:“我就说不能办吧?走。”
槐生没有动。
他看向周主任,语气很认真:“可以补吗?”
“可以。”周主任说,“但要先去户籍窗口咨询。”
槐生点头:“那我去。”
林秋萍冷冷道:“你去什么?你本体还在老街,身份证也是街道帮你补的,户籍窗口的人问你户口本为什么在树洞里,你怎么答?”
槐生想了想:“如实答。”
林秋萍气笑了:“你最好别。”
鹿照影看着两人,总觉得他们不像来复婚的,倒像来补办一场迟了二十年的吵架。
她请两人到旁边调解桌坐下。
夏圆圆立刻端来两杯水。
槐生接过纸杯,说了声谢谢。
他拿杯子的姿势很小心,好像怕把杯子捏裂。
鹿照影注意到他的指节比常人略长,手背上有很浅的纹路,像树皮。
林秋萍没喝水。
她坐下后,先把包放在膝上,手掌压着包扣,姿态端正,像随时准备走。
鹿照影问:“二位离婚多久了?”
林秋萍:“二十年。”
槐生:“二十年零七个月。”
林秋萍瞪他:“谁让你记这么清楚?”
槐生垂下眼:“年轮会记。”
林秋萍噎住。
闻厄坐在旁边,听到这句,若有所思。
鹿照影问:“当年离婚原因是?”
林秋萍笑了一声:“他不说话。”
槐生纠正:“我说话。”
“你那叫说话?”
林秋萍转头看他。
“我问你今天吃什么,你说随便。我问你周末去哪,你说都行。我说我生气了,你说知道了。知道了,然后呢?”
槐生想了想:“然后我给你开花。”
鹿照影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夏圆圆在旁边听得眼睛都圆了。
林秋萍气得笑出来:“你看,他就这样。”
槐生看向鹿照影,像是在认真申诉:“我每年春天都开。”
林秋萍:“谁家过日子靠开花?”
槐生说:“二十三岁到四十七岁。”
他的语速还是慢。
可这句话落下来时,连林秋萍都安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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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生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杯。
“一树花。”他说,“都给她看。”
大厅里有一瞬很轻的安静。
连夏圆圆都不说话了。
鹿照影看见林秋萍的手指在包扣上收紧了一下。
但她很快又硬起声音。
“你别说得好像我多不知好歹。你开花的时候确实好看,可人又不能跟花过一辈子。”
槐生低声说:“我以为可以。”
林秋萍看了他一眼,神色复杂。
鹿照影没有急着劝。
她转头看向闻厄:“你看见什么?”
闻厄的视线落在两人之间。
在他的眼里,林秋萍和槐生之间没有普通的红线。
他们之间盘着一圈一圈很淡的纹路,像年轮。每一圈都不完整,有些地方断过,又被什么东西慢慢补上。有些地方颜色很深,像被春雨泡过;有些地方发灰,像枯枝。
闻厄看了片刻,说:“不是断缘。”
鹿照影:“那是什么?”
闻厄想了想。
“休眠。”
林秋萍:“……”
鹿照影:“婚姻关系里一般不这么说。”
闻厄看向槐生:“树是这么说的。”
槐生点头:“对。”
林秋萍闭了闭眼:“你们俩倒是很有共同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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