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连带命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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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小满命灯上的第一格,彻底熄灭了。



    一缕细烟从灯芯中升起。



    那缕烟没有消散,而是在半空凝成一枚铜钱大小的暗红印记。印记中央写着一个极小的“续”字,周围则缠绕着密密麻麻的契文。



    祁九棺看见那个字,脸色比方才更加难看。



    “把门关上。”



    陆照夜反手关门。



    “这是什么?”



    “连带印。”



    祁九棺取出三枚棺钉,分别压住小满的命灯、影子和那根延伸向城中央的债线。



    红线被暂时固定。



    灯火依旧微弱,却不再继续下降。



    “岁契不是只能抵押自己的未来?”陆照夜问。



    “普通岁契是。”



    祁九棺盯着半空中的“续”字。



    “可大晟岁律里还有一种后代连带契。父母欠下的未来若不足偿还,债权人便可以顺着命籍,把剩余债务转给在籍血亲。”



    陆照夜看向小满。



    “她没有签过。”



    “连带契不需要她签。”



    “那需要谁签?”



    “欠债的人,或者有权替他们作决定的人。”



    屋里安静下来。



    陆小满坐在长案边,双手紧紧捧着自己的命灯。她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有完全听懂。



    “爹娘欠过岁钱吗?”她问。



    祁九棺没有回答。



    陆照夜看着老人。



    “你知道。”



    “在临渊城活过的人,谁没欠过?”



    “这不是我要的答案。”



    祁九棺将最后一枚棺钉压进地板。



    “你们父母死前,确实有过一份岁契。”



    “抵押了什么?”



    “他们各自剩余的未来。”



    “有没有小满?”



    “没有。”



    “你见过原契?”



    “见过一次。”



    祁九棺起身,走到敛尸房最里面的一排木柜前。他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打开最下方那只积满灰尘的柜门。



    柜中放着一只巴掌大的旧木匣。



    木匣里没有契书,只有两张已经发黄的殓纸。



    殓纸是替死者净身时使用的东西。若死者生前背负岁债,最后残留的债印便会拓在纸上,方便岁官府注销命籍、清算未来。



    两张纸上的字迹都已模糊。



    唯独中央的印记依旧清晰。



    那是一轮被铁链缠住的太阳。



    临渊城主府的岁印。



    陆照夜拿起其中一张殓纸。纸面传来微弱的灼热,像一块已经冷却多年、内部却仍藏着火星的炭。



    “他们向城主府借的钱?”



    “最初不是。”



    祁九棺道:



    “那年临渊发生冬疫,药价一天涨三次。你们父亲以十五年未来为抵,向万岁商盟借了十二枚岁钱。后来债权转手,换过商户、世家和岁官府,最后不知落到了谁手里。”



    “母亲呢?”



    “她替你父亲作保。”



    “所以他们死后,债落到了小满身上?”



    “不对。”



    祁九棺摇头。



    “原契上的抵押只到他们本人为止。即使未来不足偿还,债也该随命灯熄灭而终止。”



    陆照夜握着殓纸的手缓缓收紧。



    “有人改了契。”



    “或者在原契后面续了一页。”



    大晟岁契分为子契与母契。



    借款人手里拿的是子契,用来记录数额与归期。真正承载因果的母契则由债权人保管,每一次转让、加息和续押,都会直接刻在母契上。



    寻常百姓只能看见自己签下的那一页。



    至于后来加了什么,债权转到何人手中,他们未必有资格知道。



    “母契在哪里?”陆照夜问。



    “想知道,就得去岁官府查契档。”



    “我去。”



    “外面有一百枚岁钱等着买你的人头。”



    “所以他们不会想到我今晚还敢进岁官府。”



    “他们会想到。”



    祁九棺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岁官虽然贪,还没有蠢到这个地步。”



    “那就让他们以为我不是活着进去的。”



    祁九棺看了他片刻。



    视线慢慢移向前铺。



    那里停放着周木匠的棺材。



    照命大典开始前,陆照夜刚刚为他落下第一枚棺钉。由于大典中断,岁官府尚未来得及为周木匠注销命籍。



    依照临渊规矩,凡是因岁债反噬而死的人,尸体下葬前都要送到销籍房,由岁吏核对命灯、收回债印。



    一具欠债者的尸体,正好可以进入岁官府。



    “尺寸勉强够。”祁九棺说。



    “什么?”



    “棺材。”



    老人踢了踢陆照夜的小腿。



    “蜷紧一点,能塞两个。”



    陆小满抬起头。



    “我也去。”



    “不行。”



    陆照夜和祁九棺同时开口。



    “这是我的命灯。”小满说。



    “所以你留在这里。”



    陆照夜把殓纸放回木匣。



    “如果天亮前我们没有回来,就从后院暗道去城南义庄。路上不要点命灯,也不要相信任何说替我接你的人。”



    “那你呢?”



    “我去把原契拿回来。”



    “你连它在哪都不知道。”



    “今晚就会知道。”



    陆照夜蹲在她面前。



    “给我七天。”



    小满看着他。



    “七天之后呢?”



    “你欠下的每一个明天,我都给你拿回来。”



    ---



    一个时辰后,岁卫搜到了九棺铺。



    领头的是名独眼校尉。



    他带着十二名岁卫,将前后院围得严严实实。裴家的寻命犬趴在门口,不断朝铺内低吼。



    祁九棺打开门时,老人脸上没有半点慌乱。



    “买棺?”



    独眼校尉推开他。



    “搜。”



    岁卫闯入铺内。



    他们劈开空棺,掀翻纸人,连装寿衣的柜子也没有放过。两名岁卫径直进入后院,掀开敛尸房里的白布。



    长案上空无一人。



    陆小满藏在后院地窖,身边堆满棺灰。命灯被三枚棺钉压住,没有泄露半点气息。



    “九棺老鬼。”



    独眼校尉走到周木匠的棺材前。



    “你那学徒呢?”



    “跑了。”



    “去了哪里?”



    “我要知道,早领一百枚岁钱去了。”



    校尉用刀鞘敲了敲棺盖。



    “这里面是谁?”



    “南街周木匠。昨夜岁债到期,尸骨老了六十年。”



    “开棺。”



    祁九棺皱眉。



    “钉已经落了。”



    “我说开棺。”



    两名岁卫拿来铁钳,拔掉棺钉。



    棺盖打开。



    周木匠安静地躺在里面,双手交叠在胸前,怀里放着那匹少了一条腿的木马。



    尸体已经开始僵硬。



    独眼校尉取出一张寻命符,贴在死者额头。



    符纸没有燃烧。



    “确实死了。”



    他扫了一眼祁九棺。



    “岁债横死,为什么还不送销籍房?”



    “照命大典出了乱子,城里的路都封了。”



    “现在送。”



    校尉重新盖上棺材。



    “销完命籍之前,不准下葬。”



    “我的伙计跑了。”



    祁九棺摊开双手。



    “这么重的棺材,你让老头子一个人抬?”



    独眼校尉冷笑。



    “正好,我们也要回岁官府。”



    “帮他抬。”



    四名岁卫上前,将棺材扛上肩膀。



    谁也没有发现,周木匠身下还藏着一层薄板。



    薄板下面,陆照夜蜷缩在不足一尺高的暗层中。心口覆着厚厚棺灰,鼻端全是尸体散出的寒气。



    这是九棺铺特制的双层棺。



    上面装死人。



    下面藏那些死后仍有人不肯放过的秘密。



    棺材被抬出铺门。



    陆照夜听见祁九棺落锁的声音。



    接着是岁卫整齐的脚步。



    他们抬着一名全城通缉的邪命,从长街正中走向岁官府。



    ---



    夜色下的岁官府比白日更加森严。



    照命镜已经被黑布封住。



    长命广场上的人群也被驱散,只剩满地狼藉和大片尚未清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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