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修契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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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栖水堂出来时,天已经亮了。
警戒线围住月洞门,昨晚还挂满短视频平台的红灯笼被晨风吹得歪斜。工作人员进进出出,搬设备,封文件,清点损坏物品。几个闻讯赶来的媒体堵在街口,举着镜头问栖水堂是不是借“非遗婚俗”诱导客户签署霸王条款。
没有人再提青傩面。
直播录屏里,那些无法用常识解释的画面大多变得模糊。失声新娘、满堂婚契、悬在半空的面具,像隔着一层信号故障留下的残影。
能被现实程序接住的,只有合同、录音、当事人的伤和一座藏了三百二十七份异常授权书的婚礼场地。
这已经够了。
至少够栖水堂暂时关门。
沈若微被送去医院。
她临上救护车前,把那枚沾血的工牌交给了谢明烛。
“后院。”
她的声音像破纸摩擦,每个字都说得艰难。
“初七……取箱。”
谢明烛接过工牌。
“谁取?”
沈若微摇头。
“车没有牌。”
“人……戴手套。”
“从不说话。”
她喉间残留的青线又亮了一下,闻烬生抬手压住,才让那线重新暗下去。
沈若微闭了闭眼。
“哭面回去后,他们会换地方。”
“栖水堂不要了?”
“堂可以再建。”
她看着身后那座旧会馆,眼里没有留恋,只有一种迟来的疲倦。
“人也可以再换。”
救护车门合上。
唐婧站在路边,低头翻看手机里的录屏和合同照片。她一夜没睡,脸色发白,眼睛却亮得过分,像精神已经越过疲惫,硬撑在一根随时会断的弦上。
“承仪研究会那条捐赠动态删了。”
谢明烛看向她。
唐婧把页面刷新两次。
原本摆着十一只青木箱的照片已经消失,账号首页只剩一条情况说明。
【昨夜部分网络信息系账号遭非法入侵后发布,研究会与栖水堂无实际管理关系,相关捐赠计划亦属误传。】
下面已经有人截图打脸。
可评论区里,多了许多格式相似的留言。
【造谣成本真低。】
【栖水堂是正规企业,不要因为直播剧本网暴传统文化。】
【所谓愿社就是小说情节吧?】
【那个证婚人明显在炒作。】
【谁知道新娘失声是不是提前安排好的?】
唐婧看得火气上来。
“这水军速度也太快了。”
谢明烛问:“捐赠取消了吗?”
“主任没发消息。”
唐婧正要打电话,自己的手机先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主任。”
谢明烛:“接。”
唐婧按下免提。
电话那头背景很乱,有推车轮滚过地面的声音。
“唐婧,你和明烛在一起吗?”
“在。”
“赶紧回中心。”
唐婧心里一沉:“那批木箱到了?”
“到了。”
主任压低声音。
“不是十一只。”
“是十二只。”
谢明烛抬眼。
唐婧立刻问:“多出来的那只写了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没有标签。”
“但收件人写的是你。”
唐婧指了指自己,脸色一点点变了。
“我?”
“对。箱子封得很严,捐赠方不让库房开,要求等你本人到场签收。”
主任语气很急。
“对方代表已经在会议室,说九点前必须完成交接。你们到底认识什么人?”
唐婧看向谢明烛。
谢明烛拿过手机。
“对方代表叫什么?”
纸张翻动的声音传来。
“顾闻川。”
“身份?”
“承仪传统礼俗研究会副秘书长。”
“还有谁?”
主任顿了一下。
“两个项目人员,一名律师。”
谢明烛问:“昨晚栖水堂那个律师?”
“不清楚,姓邵。”
果然。
声明可以删。
捐赠计划却没有取消。
愿社甚至懒得换人。
“别签任何文件。”谢明烛说。
主任被她的语气弄得一愣。
“我们还没签,捐赠协议在等你确认。对方指名要你做项目负责人。”
“我马上到。”
她挂断电话。
唐婧还盯着屏幕。
“为什么多一只给我?”
“回去看。”
“会不会是因为我昨晚直播?”
“可能。”
“也可能什么?”
谢明烛看了她一眼。
“你以前许过愿。”
唐婧愣住。
“我不信这些。”
“愿不需要你信。”
唐婧张了张嘴。
昨晚沈若微那句“完整的愿有愿主、有价,能追;余愿没人认,最好养”,像又在耳边响了一遍。
她忽然开始回想,自己有没有在某个狼狈时刻说过什么。
只要让我留下。
这次署名不要也行。
我愿意再做一遍。
老师先用我的成果没关系。
一句句再普通不过的话,过去都被她当成职场里的妥协。
现在想起来,每一句都像纸边翘起的细缝。
“我不记得。”她低声说。
谢明烛打开车门。
“那就让它提醒你。”
闻烬生第一次坐进早高峰。
他原本以为山路已经足够难走。
直到车辆堵在高架上,前后喇叭声连成一片,旁边车窗里的人一边吃早饭,一边打电话骂同事,电动车从车缝里钻过去,险些擦到后视镜。
闻烬生看了很久。
“他们在赶什么?”
唐婧握着方向盘:“上班。”
“每天都这样?”
“差不多。”
“为什么不早些走?”
唐婧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
“你这个问题,和让山里人别许愿一样,理论上没错,实际上容易挨打。”
秦满坐在后排,抱着唐婧在便利店给他买的热牛奶,小心吸了一口。
他第一次喝这种东西。
烫到舌头也没舍得放下,只含含糊糊地说:“外面的人每天都去同一个地方吗?”
“上班的人是。”
“去了做什么?”
“挣钱。”
“为什么要挣钱?”
“买饭,住房子,看病,坐车,买你手里那盒奶。”
秦满立刻把牛奶抱得更紧了。
“那我要上班吗?”
唐婧被问住。
她看向谢明烛:“这个你负责解释。”
谢明烛靠在副驾驶,正在重新包掌心的伤。
“他先识字。”
秦满认真问:“识字以后呢?”
“再说。”
闻烬生看着她缠得歪斜的纱布,伸手。
“给我。”
谢明烛没动:“你自己的包好了?”
“好了。”
她这才把纱布递给他。
闻烬生将她手上那层拆开,重新压住伤口。他手指很稳,动作比车经过减速带时还稳。
唐婧从后视镜瞥见,目光停了一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秦满却看得很认真。
“哥哥,你在给姐姐包。”
“嗯。”
“家属要做这个吗?”
车里忽然安静。
唐婧嘴角疯狂往下压。
谢明烛抬眼看秦满。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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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你的?”
“前台姐姐给的牌子。”
“忘掉。”
秦满低头喝奶。
“哦。”
闻烬生系好纱布,低声说:“不必忘。”
谢明烛转头看他。
闻烬生已经收回手,神色平静地看向窗外,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今天路很堵。
唐婧终于没忍住,咳了一声。
“到了。”
车停进修复中心地下停车场。
几人才刚下车,秦满怀里的铜铃便响了。
不是一声。
是连续十二声。
叮。
叮。
叮。
每响一次,他的脸便白一分。
第十二声结束时,秦满抬起头。
“它们都醒着。”
十二只木箱停在一楼临时接收区。
青色箱体,铜制包角,封条贴得整整齐齐。前十一只大小相近,最后一只略窄,单独放在金属推车上。
每只箱子的封条都不一样。
第一只写着告婚契。
第二只写着告功名。
后面的封条被一层半透明薄纸盖着,只能隐约看见字形。
有人。
有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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