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上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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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东大会决赛时,岑韵中途离开观众席接到的电话,来自父亲。





他当时正在机场,准备前往欧洲参加一场国际会议。背景里不断传来航班广播,他说自己从朋友那里看到一份中学生夏令营的介绍。





“主题是城市文化,不是普通游学。”父亲说,“会去不同街区做调查,也有建筑、历史和地方文化的课程。你小时候一直住在上海,但真正了解的地方不一定很多。”





岑韵站在球场外的树荫下,仍然能听见远处的应援声。





“你希望我参加?”





“我只是推荐。你自己决定。”





“什么时候?”





“八月第一周。你爷爷奶奶也很久没见你了。我的会议结束后不一定能立刻回上海,所以这次大概见不到。”





父亲从来不会把自己的建议说成要求。但他特意在登机前打来电话,已经足够说明他认为这件事值得考虑。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那其实就是要求。





“我看一下安排。”岑韵说。





晚上,岑韵打开了他转来的夏令营资料。





活动一共七天。参加者是来自不同城市的中学生。课程不只介绍上海历史,还要求学生分组进入街区,记录建筑、商业、居民生活和城市空间的变化,最后完成一份城市文化展示。





她在上海生活了很多年。外滩、武康路、苏州河和旧法租界对她而言都不陌生。但那些地方大多属于家庭生活、上学路线和周末出行。她从来没有把自己熟悉的城市当成需要重新研究的对象。





她最终报了名。





母亲替她安排机票。Leo留在东京,参加西洋剑社的暑期集训,还要配合交响乐团准备秋季学期的曲目。





得知岑韵准备独自回上海时,他只提醒了一件事。





“别把护照留在钢琴房。”这是她小学时从伦敦回上海发生的糗事。





八月初,她独自搭乘飞机返回上海。





爷爷奶奶到机场接她。奶奶见到她以后,先看了她的脸,又拉过她的手,像是要确认她在日本有没有变瘦。“照片里看不出来。本人还是瘦了。”





“我体重没有变。”





“你妈妈也这么说。”奶奶显然不相信任何具体数字。





爷爷接过她的行李,只问了一句:“日语能听懂多少了?”





“上课基本没问题。历史和国语还是比较慢。”





“写呢?”





“考试能写。”





爷爷点了一下头。“那中文还会不会写?”





岑韵原本以为这是一个玩笑。





回到家以后,她才发现爷爷已经在书房里准备好了毛笔、墨和字帖。





她一年多来使用最多的是英文和日文。中文仍然是她最自然的语言,但除了与家人发消息,她很少有机会手写。





爷爷显然认为,这已经足够构成需要解决的问题。“先休息两天。”他说,“夏令营结束以后,每天写一页。”





“我还要去上钢琴课。”





“钢琴用手,书法也用手,不冲突。”他说完,把一本楷书字帖放到她桌上。





夏令营的第一天,所有人被要求在一张空白地图上画出自己印象中的上海。





有人先画东方明珠,有人画外滩,还有人用几条线表示黄浦江和主要道路。





岑韵画了自己以前生活过的街区、学校、以及爷爷奶奶家的位置。





负责课程的老师看了一会儿。“你画的都是自己去过的地方。”





“因为是我印象中的上海。”





“没有问题。但接下来一周,你们要看见自己生活范围之外的部分。”





他们被分成四人小组。小组的任务是研究一片正在发生变化的旧街区。需要记录建筑用途、街道结构和居民对周围环境的记忆,再与城市档案里的旧资料进行对照。





同组的学生来自苏州、杭州和成都。





“你在日本读国际学校吗?”有人问。





“普通私立中学。”





“日语上课?”





“大部分是。数学和理科有些资料可以用英语。”





“我的天,你是怎么学下来的。”





问题持续了一会儿,很快便重新回到小组任务。她是小组中负责整理采访记录和旧地图的人。





夏令营的课程比她预想中更加实际。他们上午听城市历史与建筑保护的讲座,下午便进入街区调查。有时需要观察一栋建筑如何被重新使用,有时要采访经营多年的店主,也要记录新居民对同一条街道的理解。





岑韵原本认为,城市变化应当能够被清楚地写成时间顺序。哪一年修建,哪一年改造,哪一年更换用途。





真正开始采访以后,她才发现同一个地方可以拥有完全不同的记忆。





老住户记得过去狭窄的厨房和夏天过热的房间,新搬来的年轻人却喜欢建筑保留的窗框与楼梯;店主担心租金上涨,游客则认为新的商业让街道更加方便。





小组准备展示时,其他成员希望把结论写成“传统与现代的融合”。





岑韵看了几遍,仍然觉得不准确。“融合听起来像已经完成了。”她说,“但很多矛盾还在。有人喜欢改造后的环境,也有人因为改造离开。我们只能说明变化发生了,不能替所有人判断结果是好还是坏。”





最后,他们把展示主题改成了“同一条街道的岁月”。





展示结束,带队老师评价他们没有急着给城市变化下结论。“观察比结论更重要。”老师说,“尤其是面对你以为自己很熟悉的地方。”





岑韵把这句话记进了活动手册。她来到日本以后,似乎经常遇到类似的问题。





最开始看网球,她会根据某一次动作判断一名选手的缺点;真正看完整个关东大会以后,才逐渐理解单独的结果无法解释一支队伍。





城市也是如此。





熟悉并不代表已经看懂。





夏令营结束后的第二天,岑韵重新走进上海音乐学院附近那栋熟悉的教学楼。





她以前的钢琴老师姓沈。沈老师仍然使用原来的琴房,窗边摆着几盆不太需要照顾的绿色植物,钢琴上方堆着比以前更多的乐谱。





岑韵进门以后,先把格里格音乐会的录像交给她。





“先不看。”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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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说,“你弹一遍。”
  

  

  
“弹什么?”
  

  

  
“你最近正在练的。”
  

  

  
岑韵打开从日本带回来的乐谱。格里格音乐会以后,她没有立刻准备另一部大型协奏曲,而是重新练习巴赫与贝多芬。她选择了一段自己最近处理得最完整的乐章。
  

  

  
演奏结束后,沈老师没有马上评价。“在日本学会听别人了吗?”
  

  

  
岑韵转过头。“为什么这么问?”
  

  

  
“以前你的声音一出来,就希望所有人立刻知道你准备去哪里。现在会等了。”这与迹部对她第二乐章的评价有些相似。
  

  

  
“我最近一直在乐团里拉大提琴。”
  

  

  
“所以终于发现,不是所有人都在给你伴奏?”
  

  

  
“声部长也这样说。”
  

  

  
沈老师笑了一下,翻开她的乐谱。“但不要因为学会等待,就把自己的方向也收掉。你现在有几处太谨慎,像是先确认别人同不同意,才决定要不要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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