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永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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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的第三日晚,陈晚荣从前殿走出时,身后的争执仍未止息。





自那日将他的遗体从城门放下来后,朝堂上就再没安静过。





这回无论是宋清平那头的,还是她自己的人,执得都是一色说辞,无非就是??





“还请太后三思!”





“太后,国师乃获罪之人??”





“太后,悬尸示众乃依律执行,若擅自收敛,无异于公然违反朝廷法度??”





有人搬出祖制,有人搬出律法,有人用“大长公主对此事已有定论”这样的话来堵她……





但陈晚荣充耳不闻,面无表情地听了两日后,终冷冷道。





“国师无遗,是本宫的故人。他因何获罪,本宫心中有数。”





“姑且不提罪名一事。国师以道门清修之身入宫,主持大小法事科仪不下百场,从无失仪。他为先帝镇邪厌胜,为朝廷占卜天象,为本宫,为诸位,乃至为这大宁社稷,无一日不禅精竭虑。”





“可他身后所得,不过一桩莫须有的罪名,一具悬于城门前的尸骨。”





说到此处,她的声音也带上一丝轻颤。





“本宫今日不论罪名,只论一桩。国师为大宁尽忠十年,身后绝不当如此。”





“即日起,撤去悬尸之刑,收敛遗体,追封‘护国清虚真人’,以全礼治丧。”





“此事,到此为止。再有异议者??便到去本宫殿前,跪着说。”





语罢,她便头也不回地出了金銮殿。





无遗的遗体被她移至国师殿,殿门外也因她吩咐,多出了一排甲兵。





谁来阻拦,她便让谁跪在殿门外,跪到想通了再起来。





至于宋清平??这两日,她一直未曾出面。





也不知是觉得不该,还是根本不屑。





陈晚荣轻车熟路地走在去国师殿的路上,饶是她努力教自己不去想,可那日回宫后的情形,还是再度重现在眼前。





“国师所犯的……究竟为何事?”





“通敌。”段伶压低声音,“张莘在国师殿中搜出一封与齐国皇帝往来的信。大长公主以此为据,定了通敌之罪。”





通敌。





与祁自缘的书信。





她一直知晓无遗与祁自缘相识,也知晓无遗这些年来送的许多东西,都是祁自缘借无遗之手送与她的。





他们之间存着书信往来,她亦知晓。





只是她从未想过,这些书信终有一日,竟成了杀他的刀。





“那些信……”她记得自己那日的声音,颤得厉害,“信里,都写了些什么?”





段伶摇头:“信件被大长公主收缴封存,末将暂时无法接触。只知罪名定的是通敌。但据末将所知,朝中不少人都心知肚明,国师与齐国那头的往来,因远非通敌那般严重,不过是借题发挥,被人拿来做了文章。”





忆至此处,陈晚荣豁然睁眼。





做了文章。





宋清平拿他的命,做了一篇文章。





可偏偏现在,并非追究的好时机,她亦什么都不能做,





陈晚荣定了定心神,向夕阳尽头那片沐着霞光的宫殿看去,眼底也泛起一层泪光。





她现在要做的,是先送他走。





体体面面地,干干净净地,送他走。





-





头七夜,国师殿内。





殿内布设了简易灵堂。陈晚荣身着斩衰麻衣,去掉了所有首饰,头上以麻绳束发,侍在殿内。





为无遗更衣前,她将一干人等都屏退出殿,包括云岚和陈怀仁。





陈怀仁临走前看她那副憔悴模样,实在不忍:“晚晚,要不……还是让我留下,帮你一起吧。”





陈晚荣摇头:“哥哥,这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她顿了一下,哽咽出声。





“我想……我想自己来。”





陈怀仁沉默地看着她,良久,终道。





“好。水我替你备好了,就在里头,帕子和衣裳都在。”





殿门关上的一刻,世界也彻底安静了下来。





陈晚荣走向停放遗体的床榻,缓缓蹲下,小心翼翼去解他身上那件染血的道袍。





系带和衣襟都被血粘住了,起初她不敢用力,生怕弄疼了他,可反应过来后,才终于意识到,他已经死了,任何疼痛,都感受不到了。





衣衫褪尽后,陈晚荣的手蓦地一顿。





他的手腕上深深嵌着两道勒痕,青黑色的,绕了一圈又一圈。锁骨下方有一道长长的伤口,像是被利器划过,血早已干涸,凝成一条暗褐色的线。





还有些她不敢细看的地方,只从余光中扫过去,便知不是雪地里能冻出来的颜色。





陈晚荣将手中的帕子握紧了些,低下头,过了遍水,从面上起,一点点开始为他擦拭。





许多血迹已经凝固,她将水过了一遍又一遍,到了最后,连那盆中的水,几乎都被染成暗红的血色。





擦去血迹后,昔日那具她不曾见过的身体,此时终于现在她眼前。





有些地方在雪地里冻得太久,已经青紫。





但他的皮肤还是很白。





她想起他生前时,原也是这样白的。但那种白带着活人的温度,倘若她离得近了,还会泛起微微的红。





可如今,无论她挨得多近,那点红都再不会泛起来了。





目光沿着他的面容缓缓向下,她凝着他手中那枚金镯,最后,她握住他那只攥着金镯的手,缓缓将手指覆上去。





指尖触到金镯露出的一小截弧面时,她的动作一顿。





上头曾留过她十四岁时的体温,可如今,只余斑驳血迹。





她不再试图掰开,只将那枚金镯连同他的指缝,掌纹,一道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





为他梳发时,陈晚荣忍不住伸出手,一遍遍抚过那些如瀑青丝。





在他生前,她从未看过他散发的样子。





他总是束着发,冠上那两条素缨垂落在脑后,整个人洁净到不似凡尘中人。





未曾想,死后竟让自己成了这副狼狈样子。





思及此,陈晚荣心中一痛,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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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去看一旁,那条缎带制成的素缨。
  

  

  
太极束冠寻到的时候已经碎了,唯有这一条素缨留了下来,沾了太多灰,任是她洗了许多遍,仍不复往日那般素白。
  

  

  
陈晚荣将他的长发轻轻拢起,用这条素缨绑好后,又为他换上干净的新道袍。
  

  

  
这一切做完后,陈晚荣往后退了一步。
  

  

  
他现在看起来,终于像他自己了。
  

  

  
清冷,干净,好像下一刻就会重新睁开眼,用那双温柔的眸子,再唤她一声“娘娘”。
  

  

  
棺木就在一旁,一切都已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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