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卷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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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筠没有跟着顾远去查看那辆三轮车。



    现场已经交给刑侦技术中队处理,他留在那里也没有太大意义。真正牵动他心神的,还是那个坐在废弃车站里的老人。



    他始终有种感觉:老人不只是单纯在 “等候”,更像是在重复一桩早已刻进骨血的事。



    回到物流园时,已经快到正午。



    太阳升起来后,空地上的气温陡然升高。



    几名辅警搬来了遮阳伞,护士坐在老人身旁,耐心劝他进食,可老人只是紧紧抱着洗得发白的布包,一动不动望着空地深处。



    看见楚筠走来,护士轻轻起身,低声说道:“还是不肯吃喝,只问过两次现在几点了。”



    楚筠点了点头,没有立刻上前,先隔着十几米远静静观察。



    老人坐姿端正,双脚自然分开,双手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副随时能起身的姿态。



    这是常年等车的人才会养成的姿势,并非为了舒服,而是方便班车一来就能立刻站起来。



    他保持这个姿势将近三小时,几乎没有挪动过半分。



    楚筠转头询问护士:“在医院里他也是这样吗?”



    这名护士姓陈,三十出头,在精神卫生中心工作七年。



    “差不多。”



    她回忆着说道:“只要天气允许,每天下午四点前,他都会主动走到医院东门坐着。”



    “没人阻拦过他?”



    “拦过。”



    陈护士苦笑一声。



    “最开始我们怕他走失,每次都把他送回病房,可根本没用。”



    “这话怎么讲?”



    “送回去之后,他不会吵闹发怒,只是整日沉默盯着窗外。到第二天下午,照旧要去东门静坐。”



    “后来院里怎么安排的?”



    “院方发现他没有攻击性,也不会私自走远,就在东门专门放了一张长椅。”



    “这一坐,就是许多年。”



    听完这番话,楚筠没有发表任何看法。



    精神疾病诊疗中有一个专业概念,叫作 “固定行为模式”。



    对部分患者而言,强行打断他们长期形成的固有行为,不仅无法缓解病情,反而极易引发剧烈的情绪波动。



    但这并非楚筠在意的重点,他心里惦记着另一件事。



    医院东门、废弃车站,两处地方都摆着长椅,他都在那里重复等候。



    这说明老人真正需要的,从来不是某一个特定地点,而是一个能让他完成 “等候” 这个动作的环境。



    想到这里,楚筠缓步朝老人走去。



    老人没有回头,仿佛早就察觉身后有人。



    “几点了?”



    老人声音轻缓地发问。



    楚筠抬眼看向手表:“十一点四十六分。”



    老人微微颔首:“还早。”



    楚筠没有立刻接话,挨着老人坐在长椅上。



    铁质长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



    两人就这么安静并肩坐着,好几分钟谁都没有开口。



    远处的赵成看得心急,正要上前,却被刘警官伸手拦住。



    “别去打扰。”



    “楚筠问话的时候,不喜欢旁人插嘴。”



    赵成点头退到一旁。



    另一边,楚筠依旧一言不发。这是他多年刑侦工作养成的习惯。



    面对老人、孩童或是精神状态异常的人,沉默往往比不停提问更有效。他们会主动说出心底最挂念的事。



    果不其然,又过了两分钟,老人忽然开口。



    “你不是司机。”



    楚筠淡淡一笑:“不是。”



    “也不是售票员。”



    “没错。”



    老人终于转过脸,从头到脚打量楚筠:“你穿着警服。”



    “嗯。”



    “以前也来过一个警察。”



    楚筠神色微动:“什么时候?”



    老人思索许久,像是在记忆里搜寻一段模糊的时光。



    “很多年前。”



    “他让我回家。”



    “我跟他说我不能回。”



    “她还没回来。”



    楚筠顺着他的话追问:“谁还没回来?”



    老人低下头,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布包,没有作答。



    楚筠没有逼迫,换了个问题:“您每天都来这里等班车吗?”



    “每一天。”



    “为什么?”



    老人沉默片刻,低声道:“她不认路。”



    这句话让楚筠皱起眉头:“她是谁?”



    “我的女儿。”



    老人说得十分自然,脸上甚至浮现出一点浅淡笑意。



    “她小时候胆子小,放学我都要去接。”



    “后来长大去县城读书,还是记不住路。”



    “我总跟她说,坐十六点五十分的班车,到站别到处乱跑,我就在门口等你。”



    说到这里,老人忽然停住话语,抬头望向空无一物的空地,眼底慢慢浮起迷茫。



    “可是…… 今天怎么没什么人?”



    楚筠轻声询问:“以前这里人很多吗?”



    “特别多。”



    老人点了点头,缓缓回忆:“有卖烧饼的、卖茶叶蛋的,还有修自行车的老陈。”



    “放学时分,小孩子到处追逐打闹。”



    “班车一进站,站内广播就会响起。”



    讲述这些往事时,老人没有半分疯癫的模样,语气平稳、条理清晰,连细碎的生活琐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倘若不清楚他的病史,任谁都不会把眼前的老者和精神病患者联系在一起。



    楚筠没有打断他,默默在心里记下每一个名字:烧饼摊贩、老陈、车站广播。



    这些人和景象,极有可能真实存在过。



    就在这时,老人忽然蹙起眉头,盯着楚筠看了数秒:“你不是本地人。”



    楚筠笑了笑:“您怎么看出来的?”



    老人伸出手指向他的鞋子:“鞋上沾着红土,镇上没有这种土。”



    楚筠低头看去,鞋边果然附着一层淡红色泥土。



    那是今早在事故周边山路沾上的。事故地点地处辛集镇北侧山道,当地土质泛红,而镇内大多是灰黄色黏土。



    这个细微的痕迹,连楚筠自己都未曾留意,却被老人一眼看穿。



    楚筠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



    眼前的老人并非完全封闭在自我幻想里,恰恰相反,他的观察力远超许多正常人,只是他的时间,永远定格在了二十年前。



    说完这句话,老人重新将视线投向空地深处,方才短暂的交谈仿佛耗尽了他所有心神。



    楚筠没有继续追问。他十分清楚,和精神障碍患者沟通,最忌讳操之过急。尤其是周明德这种长期存在时间定向障碍的人,他的思维并非彻底混乱,而是构建了一套稳定却封闭的认知体系。如果外人反复用现实纠正他的认知,他会立刻切断沟通。



    不远处的陈护士见楚筠不再发问,面露诧异,走上前小声说道:“不少医生都会不停跟他说,现在早已不是二十年前,辛村没有车站了,他女儿也……”



    她话说到一半,没能继续说下去。



    “之后会怎么样?”



    “之后他就闭口不谈任何事。”



    楚筠点头:“往后不要刻意纠正他。”



    陈护士有些不解:“可治疗方面……”



    “问诊调查和临床治疗是两码事。”



    楚筠望着老人,语气平静:“现在我需要弄明白的,是他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模样,而非强迫他接受我们的现实。”



    陈护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也是楚筠多年经手各类案件总结出的心得。



    许多涉及精神病人的案件陷入僵局,根源从来不是患者说谎,而是办案人始终站在自身的认知角度解读对方的话语。



    有时一句看似毫无逻辑的话,只要找到对应的过往时间线,就会拥有完全不同的含义。



    楚筠重新坐回长椅旁,这一次他避开女儿相关的话题,换了更温和的闲谈。



    “周师傅,您从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垂首陷入回忆。



    “修机器的。”



    “修哪种机器?”



    “拖拉机,后来也修理汽车。”



    楚筠拿出笔,在本子上记录:农机、汽车修理工。



    这份职业很容易走访核实。如果周明德确实长期生活在辛村,镇上的老人一定有人认识他。



    “您什么时候搬到辛村的?”



    老人摇头:“不是搬来的,我生在这里,一直住这儿。”



    “您家离车站远吗?”



    老人抬手比划距离:“不远,步行十分钟。中途要过一座桥,桥边长着一棵大柳树。”



    谈及二十年前的旧事,老人表达流畅、毫无停顿;可一旦问到当下,他便会长时间沉默。



    这恰好印证了病历上的诊断:不是失忆,而是时间停滞。



    ……



    中午十二点半,顾远带着人手折返回来。



    他面色凝重。



    楚筠上前迎住他:“那边情况如何?”



    “三轮车上没有任何有效线索。”



    顾远摘下手套,摇了摇头。“现场十分干净,没有打斗痕迹,也未发现血迹。”



    “监控调取得怎么样?”



    “正在加急查看。”



    说完,他压低声音:“不过有一件事,你应该会感兴趣。”



    二人走到僻静处,顾远从文件夹抽出一张打印纸,是户籍人口信息查询单。



    “我查了周明德的户籍档案。”



    楚筠接过单据阅览,上面记载的信息十分简略。



    周明德,男,六十八岁,本地户籍;婚姻状况:丧偶;独生女:周晓雨。



    身份状态一栏,赫然印着四个字:宣告死亡。



    楚筠抬眼:“宣告死亡是什么时候?”



    “十九年前。”



    “死亡原因?”



    “交通事故。”



    顾远继续补充:“县档案馆存有死亡登记记录,但完整案件卷宗需要前往市档案馆调取。”



    楚筠沉默不语。



    常理来讲,一位父亲因女儿意外离世遭受巨大精神打击,继而患上精神疾病,逻辑完全通顺。



    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这时,赵成快步跑了过来。



    “楚哥!”



    “出什么事了?”



    “镇上来了一位老人,说认识周明德。”



    楚筠精神一振:“人在哪?”



    “物流园大门口。”



    ……



    前来的老者七十余岁,满头白发,骑着一辆老式自行车,姓孙,从前在辛村小学任教。



    听闻警方找到了周明德,他便主动赶来。



    楚筠没有急于问话,先给老人倒了一杯水。



    孙老师摆手推辞:“不用麻烦,我就是过来看看老周。”



    说话间,他远远望向长椅上的周明德,眼底掠过复杂的情绪。



    “我们二十多年没见过了。”



    楚筠敏锐捕捉到这句话:“您方才说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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