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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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远在骡马市躺了四天,太医院的大夫每隔一天来换一次药,右肋的刀伤愈合得比预期快,左肩的箭伤也不再渗血。程愈每天把需要他过目的文书送到床头,他靠在枕上批阅,字迹因伤势未愈而比平时更潦草,但每一份调度单的数目都核得清清楚楚。





第五天一早,马济来了。他推开议事厅的门时,周行远正坐在床边自己换药。右肋的缝线已经拆了一半,新生的皮肉是嫩红色的,边缘还有点肿。马济没有坐下,直接站在床边把一份刚整理完的案卷递过去。案卷封面上写的是孙汝贤供状及沈恪补充证词,他连夜审了孙汝贤,审了整整两天,把孙汝贤和沈恪之间所有的往来信件、调拨单、分赃记录全部理清楚了。案子远比之前预想的更大。孙汝贤不是徐昌死后才临时起意接盘的,他和沈恪的合作从五年前就开始了,也就是周行远父亲还在北境守防的时候。徐昌管的是军械和弩机这条线,孙汝贤管的是粮草和军服这条线,两个人各管一摊,互不干涉。周镇北当年在北境发现粮草短缺、军服质量不合格,写了折子要上报朝廷,那份折子被贺敏行压下来之后转给了徐昌。徐昌看完折子把孙汝贤叫到书房,说周镇北已经开始查粮草和军服了,必须让他停手。





孙汝贤在供状里写道:“徐阁老当时说,周镇北挡了太多人的财路,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是整个北境的问题,压折子只能管一时,早晚还是要查。我当时问徐阁老有没有一劳永逸的办法。徐阁老说,王崇最近想在皇上面前立功,我就明白了。”





马济念到这里停了下来,低头看着周行远。周行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低着头继续往右肋的伤口上涂药膏,手指极稳。





“所以杀我爹的主意不是徐昌一个人出的,是徐昌和孙汝贤一起商量出来的。徐昌出王崇,孙汝贤出粮草案的证据。王崇在皇上面前说我爹有异心,孙汝贤把粮草案的假账递上去,两样合在一起,我爹就死定了。”





马济合上案卷,说孙汝贤把整件事交代得很彻底。徐昌死了,沈恪被抓,他知道自己跑不掉,干脆把所有事都倒出来,包括一些之前没查到的细节。其中一个细节是孙汝贤当年给北境供应的军服里有一批冬衣填充的不是棉花,是芦苇絮。那批冬衣被分给了北境哨站最前沿的一批守兵,其中包括周镇北的直属亲卫队。那年冬天北境遇上大雪,穿了那批假冬衣的兵士冻伤过半,有几个冻掉了脚趾。周镇北亲自把那批冬衣的样品送回京城要求彻查,样品被孙汝贤派人截在半路烧了。





周行远把药膏涂完,用干净的棉布把伤口包扎好,动作很慢,每一下都按在大夫教的包扎顺序上。他把棉布边缘塞好,抬起头看着马济。





“那批假冬衣的样品,孙汝贤烧了。但我爹当时留了一份备用样品,藏在一个孙汝贤不知道的地方,什么地方。”





马济翻开案卷最后夹着的一张纸,说孙汝贤也不知道样品藏在哪里。他当时派人搜了周镇北在京城的所有住所和办公地点,没有找到。后来周镇北被押进刑部大牢,他以为样品已经被销毁了。但周镇北在狱中时曾托人带过话给他的老部下,那人是北境哨站的前任军需官,两年前病故了。军需官临死前告诉了他儿子,他儿子现在就在蓟州做皮货生意。





周行远站起来把外衣穿好,叫程愈去蓟州,以都察院的名义找到军需官的儿子取回样品。程愈点头,翻开本子开始记录任务细节。周行远又让方秀把孙汝贤案的资金链证据整合到都察院档案里,何瑞安申诉函的事等证据链齐全之后一并处理。最后他让马济把孙汝贤从都察院大牢转移到刑部死牢,和沈恪分开关押防止串供,今晚就转。





安排完之后他一个人走到骡马市门口,通州运河上的船灯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从码头往京城方向延伸,一盏接一盏,在夜色中安静地亮着。他把石子放在膝盖上,石子今天的光泽很稳,温度是最熟悉的温热,君临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你刚才听马济念孙汝贤供状的时候,心跳很稳,但你的右手一直在捏自己的虎口,捏到发白,你每次听到关于你爹的事都会做这个动作。上次在忠武堂整理你爹遗物时也是,在常州查沈恪账本时也是,在破庙里醒过来发现石子被屏蔽了时也是。你自己不知道,但我知道。”





周行远没有回答,他继续看着运河上的船灯,然后开口时声音很轻。





“君临,你说我爹被押进刑部大牢之后,知道自己是被冤枉的吗。他知道自己守了十五年的北境防线,最后是被自己人卖掉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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