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暗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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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味。老孙头的灶火还在烧,锅里的糊糊已经煮好了,稠稠的冒着泡。几个新兵围在灶边端着碗吃饭,乌图也在其中,一边吃一边用手指在膝盖上划字。他爹当年在北境守了十五年,挡住霜蛮无数次南下。朝廷给北境的军饷每年被扣掉三分之二,他爹自己贴钱给兵士买粮买药,从没往京城递过一封诉苦的折子,后来有人跟皇帝说他爹有异心,皇帝信了。他爹跪在刑场上,围观的人喊了一声好。
他想起陈敬的话,当年审案的是三法司会审,供词、证物、人证都在卷宗里封着。案子是天子的圣旨定的,翻案需要天子下旨。天子不会翻自己的案。所以他不翻案,他只杀那三个人。账本拿到了,张巡很快就会抓回来。等张巡的口供到手,加上账本,就是铁证。铁证送到皇帝面前,皇帝不需要认错,只需要杀人。杀掉那三个人就是给皇帝自己台阶下,没有一个皇帝会拒绝这样的台阶。
第三天一早,周行远换上干净的军服,把匕首别在腰间,石子揣在怀里。程愈把准备好的身份核验文件递给他,文件用厚实的牛皮纸封好,封口上盖着镇北侯的印。周行远把文件放进怀里,骑上那匹黑马,往京城方向去了。
从通州到京城官道很宽,并排能走四辆马车。路两边是连绵的农田,地里刚出苗的小麦绿油油一片,农人在田里弯腰除草。远处的京城城墙从地平线上慢慢升起来,灰色的城砖一块一块越来越清楚。城墙很高,目测有五六丈,比蓟州城墙高了一倍多。城楼重檐歇山顶,檐角挂着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叮响。城门是正阳门,门外排着进城的队伍,挑担的小贩牵着驴的商人拄拐杖的老头抱孩子的妇人挤在一起等着守门兵丁查验路引。
周行远排在队伍里,轮到他的时候他把镇北侯的路引递过去。守门兵丁看了路引,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路引,再抬头看他。兵丁回头跟身后的同袍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那个同袍快步走进城门旁边的值房里。过了一会儿一个把总从值房里走出来,接过路引看了看,对周行远说了一句跟他来。周行远牵着马跟着把总进了城门,没有往城内走,而是被带进了城门旁边的一间屋子。屋子里坐着一个穿文官服的人,腰上挂着兵部的铜牌。这个人他见过,在蓟州。就是那个念公文的文官,姓刘。
刘文官看见周行远,没有站起来,只是指了指对面的一张椅子让他坐。周行远没坐。他站在门口,一只手牵着马缰绳,另一只手垂在腰间的匕首旁边。
“刘大人,上次在蓟州见过,这次在正阳门等我,是提前收到消息了吧。”
“兵部的核验函三天前就发给你了,你今天来核验身份,我在城门接你是例行程序。毕竟你在档案上是已死之人,让死人进京城,总得有人盯着,核验身份在武选司进行,我负责接引,走吧。”
刘文官站起来整了整袖子,出了值房在前面领路。他没有带兵丁,只有自己一个人。周行远跟在他后面,牵着马穿过正阳门大街。正阳门大街是京城最宽的街道,两边店铺林立,绸缎庄茶庄酒楼当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上写的都是老字号的名字。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没人注意到一个牵马的军人和一个文官在街上走。
兵部衙门在城西,正阳门大街走到头左转再走一段就到了。兵部大门坐北朝南,门口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地蹲着。门房看见刘文官带人来了,赶紧站起来开门。刘文官领着周行远穿过兵部的前院、正堂、二堂,一直走到最里面的一排厢房前,厢房门上挂着一块小木牌:武选司。
刘文官推开门让周行远进去。屋里摆着一张长条桌,桌后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个穿着从四品的官服,年纪五十上下,头发花白,脸很瘦,眼睛不大但极有神采。刘文官在旁边小声介绍说这是武选司郎中何大人。左边坐着一个书记官,面前摊着笔墨和空白卷宗。右边坐的那个人周行远不认识,那人穿的不是兵部的官服,是内侍省的服饰。
周行远注意到那个内侍省的人,他坐在最不显眼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低着头喝茶,不看人。他喝茶的动作很慢,杯子端起来呷一口放下,然后手指轻轻敲一下杯盖。这个动作很轻很细,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他在打量周行远,不是用眼睛,是用耳朵和余光,每一丝动静都在他的观察范围里。
何大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干涩,不带感情,语速很快,直接把核验函上的内容念了一遍,然后抬头问周行远有没有带身份证明文件。周行远从怀里拿出程愈准备好的文件递上去,何大人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文件递给旁边的书记官,书记官开始抄录。何大人接着开始问问题,口吻是公事公办式的。
“周行远,原镇北侯麾下北境哨站统领,三年前因父罪连坐,流放北境。兵部档案载,你于流放途中病亡,谁证明你还活着。”
“镇北侯,我的路引和委任文书都是镇北侯签发的。三年前流放途中我确实因病险些丧命,但没有死。是镇北侯救了我,把我留在北境哨站当兵,三年后我成了哨站统领,这些在文件里都写了。”
“你的意思是兵部档案错了。”
“档案是人写的,人写的就可能错。三年前写那份档案的人,他亲眼看见我死了吗。”
何大人没有回答,他翻开面前的一本旧卷宗,翻到夹了红签的那一页。那页上写着周行远的名字和死亡记录,死亡时间、死亡地点、死因、经办人签名,何大人把经办人的名字念了出来。
“三年前记录你死亡的经办人,是当时北境流放队的押解官。这名押解官两年前已经病故了,死人不能替你作证,除了镇北侯,你有没有其他证人。”
“跟我一起流放的还有一个人,他叫程愈,原镇北侯府文书,他现在也在我的队伍里。他可以证明我还活着。如果需要,随时可以传他问话。”
何大人在卷宗上记了一笔,然后他问了一个不在核验范围里的问题。
“北境盟约,铁力勒签字的细节。铁力勒的祖母信一个旧神,你在神殿里跟他谈判,他是因为信神才签的盟约,还是因为你。”
“铁力勒签盟约是因为他自己的判断,神只是他用来给自己台阶下的一个理由。一个可汗不能被人看到是因为怕了才签盟约,他需要一个更体面的理由。我给了他那个理由,神殿就是台阶。盟约的副本在文件里有,条款是我一条一条跟他谈的,他不信神,但他信我。”
何大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合上卷宗,把核验文件推回到周行远面前,告诉他核验的结果需要呈兵部堂官审定,三日内给最终答复。在这期间他可以在京城活动,但不能离开京城范围。周行远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内侍省的人忽然开口叫住了他。他端茶的手还是稳稳的,声音很柔很细。
“周统领,听说你在北境跟神说过话,我从小在宫里长大,没见过神也没见过鬼,挺好奇的,神长什么样?”
“神没有脸,但有名字。”
“叫什么名字,能说吗。”
“君临,君临天下的君临。”
内侍省的人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默念了一遍。他念的时候手指没有敲杯盖,眼睛终于抬起来看了周行远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害怕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淡淡的审视。然后他对周行远笑了一下,说是个好名字。说完就继续低头喝茶,不再看周行远了。周行远转身走出了武选司。刘文官领他出了兵部大门,这次没有多说话,只说了核验结果三天后通知他,然后就转身回衙门去了。
周行远牵着马走在正阳门大街上。他走得很慢。那个内侍省的人,从头到尾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只坐在角落里喝茶,等到他走的时候才开口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这人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他的核验现场。内侍省派人旁听兵部的核验,要么是皇帝授意的,要么是内侍省自己派人来盯梢。如果是皇帝授意,说明皇帝已经知道周行远活着并且到了京城。如果是内侍省自己派人来盯梢,十有八九是王崇派来的,王崇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没有直接回通州,而是绕到了城西的一条小巷子里。这条巷子他很熟悉,小时候跟着父亲来过几次。巷子尽头是一间小茶馆,茶馆的老板是个退伍老兵,当年在北境跟过他父亲的部队,他把马拴在茶馆门口,走进去点了一壶茶。老板认出了他,端茶过来的时候手在抖,但没有叫他的名字,只是把茶壶放在桌上,低声说了一句小将军回来了。周行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还要在这里等一个人。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茶馆门口进来一个人。这个人穿着便服,头上戴着斗笠遮住大半张脸,摘下斗笠露出一张五十多岁、花白胡子的脸,来的人是陈敬。
陈敬在他对面坐下,老板识趣地退到柜台后面。陈敬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里面包着一本小册子,册子不厚,大概只有十几页,纸很新。这是卢正明最近的账目往来记录,不是原始账本,是陈敬自己偷偷抄的。
“这几天的账目我抄了一份,卢正明在调银子。他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