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这个世界,有时候,并不接陆主任这只蝴蝶扇过去的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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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陆深把额头抵在瓷砖上,任水流沿着后颈,脊背一路往下走,冲进脚下的地漏里。



    浴室的镜子很快就白了。



    水汽把那面镜子糊成一片模糊的乳白,镜子里的那个人被抹掉了轮廓,只剩一团影子。



    陆深觉得这样很好。



    他这些年看镜子看得太多了,看得太仔细了.....领带的结正不正,眼神里那点东西藏没藏住。



    一个人要在危险到了极致的环境里活成另一种人,就得比谁都熟悉自己的脸。



    现在镜子花了。



    他就在那团白雾里,慢慢地....无声地哭了起来。



    没嚎.....



    眼泪混在热水里,其实什么形状都没有,唯一能证明它存在的,是喉咙深处那一下一下被强行压住的震颤。



    他哭那些他从来没见过的人。



    哭那些在雪地里把最后半块干粮推给战友的人,哭那些在刑房的地上把牙咬碎,把名字咽回肚子里的人,哭那些连一块碑都没留下,连一个后人来哭都没有的人。



    也....哭他自己。



    这一点是他从前不肯承认的。



    陆深一直觉得自己的情绪是块好钢.....淬过火,压过力,砸下去能弹回来。



    这些年他确实也是这么用自己的:该笑的时候笑,该冷的时候冷。



    可钢也是有疲劳极限的。



    他终究还是一个人,要吃饭要睡觉,心跳会因为一句话乱掉半拍的生物。



    情绪这东西不会因为你不去看它就消失,它只是往下沉,一层压一层,压得越久越密,等到某一天缝开了,喷出来的力道就跟积压的年头和分量成正比。



    最要紧的是,他没有一个可以百分之百倾诉的人。



    不是没有人愿意听.....是没有一个人可以听。



    所以他只能自己调节。



    自己给自己当那个听的人,自己给自己开那道缝,自己挑一个没有人,没有眼睛,连镜子都花掉的地方,把这些年攒下的东西放出去一点。



    热水....就是为这个用的。



    ……



    水温慢慢降下去。



    陆深把水关了。



    浴室里瞬间静得能听见水珠从他下巴上落到脚背的声音。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抹掉的到底是水还是别的东西,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他拿毛巾把头发擦干,走出去,赤脚踩在木地板上,一路把灯都关了。



    躺到床上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很久没做过的动作:把手放在胸口,感受了一下心跳。



    不快。



    稳得像一台刚做过保养的机器。



    然后他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极沉极静,没有梦,没有半夜里那种猛然弹起,伸手去摸枕头底下的惊醒,也没有天亮前那半个小时惯常的,如同溺水一般的浮沉。



    他就那么在黑暗里彻底地沉了下去,沉到一个没有名字,没有身份的地方,安安稳稳地待到天光。



    ……



    第二天清晨....



    夜里下过雨,天亮之后风一吹,空气里那点湿气就被抽干了,剩下的只有冷。



    街两边的树全是黑的,枝条上一片叶子都没有,像有人用炭笔在天上画错了几十道线。



    陆深从台阶上下来,把大衣的领子往上翻了一下。



    黑色的凯迪拉克停在路边,引擎已经预热过了,尾管处有一小团几乎看不见的白气。



    卡特站在后车门旁边,一手扶着门把。



    他戴了个口罩。



    蓝色医用的那种,很薄,扣在他那张宽阔方正的脸上,显得格外小,甚至有点滑稽。



    陆深走过去的时候,侧过脸看了卡特一眼。



    卡特的身体立刻绷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车门把上收紧,



    “老大,感冒了……”



    他补充得很快:“不严重,昨天夜里风大,我在车里坐着,可能空调对着吹了。”



    陆深站在车门旁边,把手插进大衣的口袋里,抬起头看了一眼这条街。



    对面那栋房子的百叶窗后面有一个人影,是他的人。



    街角那辆灰色的福特里坐着两个,副驾驶那个手上端着纸杯咖啡,杯口的白气一缕一缕往上飘。



    再往东三十米,那辆看起来很脏的皮卡后斗里堆着建材,那也不是建材。



    这条街上,至少有二十只眼睛盯着这栋房子。



    陆深收回视线,看着卡特。



    “该休息的时候就休息,房子外面站着那么多人,多一个卡特少一个卡特,天不会塌。你要是把自己搞垮了,我这里就真的少一个卡特。”



    冷风从街的尽头灌过来,把陆深大衣的下摆掀起一角,又放下。



    卡特眨了眨眼。



    他这种人,一辈子被人当过工具,当过拳头,当过挡在别人前面的那层肉,很少有人跟他说这个。



    他脑子里过了一圈,最后挑了一句他自己觉得最得体的:



    “不要紧的,老大。”他淡淡笑了一下,口罩鼓起来又瘪下去,“撑得住。”



    他说得很轻松,甚至带着点自豪。



    陆深又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跟卡特面对面站着。



    一米二的距离。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距离.....比谈公事近,比谈私事远。



    “卡特。”陆深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卡特立刻绷紧了。



    “在兰利,”陆深说,“你听过多少人说过这句话.....牺牲健康拼一个前程,值。”



    卡特想了想,很老实地回答:“很多。”



    “那你觉得值吗?”



    卡特张了张嘴。



    他忽然发现这个问题很难。



    但他很快发现如果是陆主任问电话,那么这个答案是现成的.....当然值,命都能给,健康算什么。



    可陆深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点鼓励的意思,那种平静的注视让他忽然不敢把那句现成的答案说出口。



    “我……”他含糊道,“我觉得,看能换回什么。”



    “不值。”陆深笑着道。



    “无论兰利内外,牺牲健康换前途,都不值得。”



    卡特有点懵。



    他下意识地想反驳,但却改口问道,



    “为什么?”



    陆深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街对面那棵黑色的树上。



    “因为很多人把它算错了。”



    “他们以为健康和前途,是一架天平的两头.....我这边压下去,那边就抬起来。所以他们心里其实很爽,觉得自己在做交易,觉得自己拿命换东西,很悲壮。”



    他的视线收了回来。



    “但那不是天平。”



    “健康不是前途的对立面,卡特....健康是干这件事的那件工具本身。”



    卡特的眉毛皱起来。



    陆深抬起手,用食指在自己的太阳穴上轻轻点了两下。



    “你身体好,你睡够了,你的血里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的工作质量大概率就是高的。



    反过来,身体垮了,你的活儿一定会烂。



    这不是道德问题,这是生理问题。”



    “人疲劳到一定程度,第一个丢掉的不是力气,是抗压。第二个丢掉的是脾气。第三个丢掉的,是判断力。”



    卡特觉得自己回到了学生时代。



    “所以真正聪明的人,都在维护自己的身体。”陆深继续,“不是为了长命百岁。



    是因为他们知道,人到了一定年纪,能力、经验、人脉,大家其实都差不多。



    差不多的时候,最后比的是什么?”



    他拍了拍卡特的肩膀,



    “比谁还站得住。”



    “比五十五岁那年,谁还能在飞机上睡四个小时,落地直接进会议室,而且脑子是清的。”



    “这时候你会发现,那个当年为了赶报告吐血的人,已经不在桌子上了。”



    卡特的眼睛一下就热了。



    那种热来得非常突然,从鼻梁根往上一冲,眼眶就湿了。



    他慌忙低下头去,假装在看自己的皮鞋尖,皮鞋擦得很亮,映着一小块灰蓝色的天。



    他跟过五个上司。



    有人拿他当门神,有人拿他当垫脚石,有人在需要他的时候能跟他喝一整夜的酒,称兄道弟,第二天签调令的时候手都不抖。



    他见过太多把为你好挂在嘴上的人。



    可这位陆主任不一样。



    陆主任给的东西是能摸到的。



    是每个月实实在在多出来的那刀乐;是他表弟那个想都不敢想的常青藤推荐信;是去年,他这种一辈子在名单最下面的名字,居然真的往上挪到了处长的位置。



    也是现在,这种连他亲爹野爹都没跟他讲过的,听起来像是什么了不得的为官之道的话。



    卡特再次确认了一件事.....陆主任是真的想让跟着他的这帮弟兄往上走。



    不管这里头有几分是于公,几分是于私.....反正他是这么做了。



    而这么做的结果,是他们这些人真真切切地获利了。



    在华盛顿,这是非常稀有的东西。



    卡特把头抬起来,笑了笑。



    这个笑透过口罩看不见,但眼角的褶子挤了一堆出来,眯成两条缝。



    他心里其实很清楚自己的短板.....他就是个纯打手,一身肌肉,行政、谋划、报告、那些弯弯绕绕的活,他不是没想学,他真的想学,他甚至偷偷买过一本《联邦预算流程简介》,看到第三十页就再也翻不动了。



    跟不上。



    真的跟不上。



    所以他把那句他想了很久的话,说得憨憨的:



    “BOSS....



    “我这辈子,跟着你就好。”



    陆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



    然后他摇了摇头。



    这个摇头卡特没看懂。



    他不知道陆深其实真的动过念头,想把他再往上提一提.....毕竟忠诚这个东西在兰利比黄金还贵,而卡特身上那种忠诚是不掺水的。



    只是有些位置,光靠忠诚是坐不住的。



    “上车。”陆深说,“回去路上把暖气开足,下午你别跟我了,找医务室的凯莉,让她给你开点东西。”



    卡特应了一声,声音很响。



    ……



    回到兰利。



    一切照旧。



    十点之前,陆深签了十一份文件。



    十点四十,他听了两个分析员关于东欧的口头汇报。



    下午两点,一份关于波兰团结工会的评估报告放到他桌上,第三页有一个结论他不同意,他用笔在旁边写了:证据?



    日常。



    枯燥琐碎但还算安稳的日常。



    陆深很喜欢这种日常。



    因为他知道,历史这台机器最恐怖的地方,就在于它绝大多数时间都是这样运转的.....由无数份带着咖啡渍的报告,无数个走廊里的点头,无数个钢笔写下的‘证据?’推着往前走。



    真正的转向,很少发生在电影里那种雷声大作的时刻。



    四点五十分。



    内线电话响了。



    陆深接起来,只听了两句。



    爱德华兹说:“局长请您过来一下。”



    ……



    进到局长办公室的时候。



    盖茨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他今天穿了深灰的三件套,马甲的最下面一颗扣子照规矩没系,手里捏着一副金丝眼镜,正用大拇指和食指来回捻着镜腿,捻得那截金属发亮。



    陆深进来,把门关上。



    “局长。”



    盖茨转过身。



    他的脸色比平时严肃。



    “白宫,”他说,“做出决定了。”



    陆深眯了一下眼睛。



    他没坐,也没问,就那么站在门口那片阴影里,把双手在身前松松地交叠。



    盖茨把眼镜架回鼻梁上,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转身往回走。



    他开始踱步。



    “关于洛克比的。”



    陆深的呼吸紧了一下。



    他一直希望米国的目光能离开中国。



    去哪里都好.....去东欧,去波斯湾,去地中海南岸,去任何一个不在东亚的地方。



    一只船要转向,得有风。



    他能做的,就是让风往别处吹。



    “他们的决定,”盖茨苦笑了一下,“和你之前的提议有点出入。”



    陆深哦了一声。



    盖茨看了他一眼,继续踱步。



    “布什不打算把空难单纯当成一桩恐怖案件。”



    “他也不打算把它当成一个复仇的契机。”



    盖茨在窗前站住,背着光,整个人变成一个黑色的剪影,只有金丝眼镜的边缘亮着一道细线。



    “他要把它当成一根杠杆,一根成本极低,可以同时撬动好几个目标的杠杆。”



    “他们现在的战略优先级,高度集中在一件事上.....把冷战收尾。



    东欧的政局在松动,德国统一的窗口已经露出来了,苏联在战略收缩。



    这种时候,中东事务不能占用太多战略资源,更不能让我们陷进一场新的战争泥潭里,拖慢收割的节奏。”



    “所以,不打。”



    房间里静了一会。



    陆深脸上仍然挂着那种很淡的职业性的笑。



    而他心里,正翻着浪。



    不打....



    他这只蝴蝶,翅膀已经扇动了,风已经出去了,可这阵风原来并不能随他的心意吹向任何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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