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游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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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舟是第一个跨过门槛的。



    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他等得不耐烦了。雨在傍晚的时候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一种说不清是树叶还是青苔的涩意。六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将近三个小时,坐得骨头都发酸,坐得最后连方舟都不再说话了。沉默像一层厚厚的灰,落在每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谁也不愿意先开口把它拂掉。



    终于,方舟站了起来。



    他没说话,没看任何人,径直走进了走廊。他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停在了走廊尽头。几秒钟后,所有人听到了那扇门被推开的声音??不是“嘎吱”一声,不是沉闷的撞击,而是一种几乎称得上安静的、平滑的、像被什么力量从另一边吸过去的声响。



    门开了。



    方舟站在门口,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那盏昏黄的壁灯光下显得比平时高了一些。他没有动,就那样站着,面朝门里面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整条走廊都在回荡。



    “里面不是黑的。”



    所有人都走到了门口。



    王馨梦是最后一个到的。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前面五个人的背影已经把那扇门堵得差不多了。她从林知夏和赵鸣之间的缝隙里挤过去,探出头,看到了门后面的景象??



    不是黑的。



    方舟说得对。



    门后面是一整片白色的空间。不是那种被刷了白漆的房间,不是那种有墙壁、有天花板、有地板的房间。它是一种没有边界的、没有厚度的、像是从概念上就被定义为“白色”的空间。白得彻底,白得干净,白得像一块被放大到无穷无尽的画布,还没有被任何人落过笔。



    白色的地面上??如果那能叫地面的话??漂浮着上百道门。



    不是普通的门。每一道门都不一样。有的高,有的矮,有的宽,有的窄。有的是木头做的,有的是铁的,有的是石头的,有的看起来像是用光编织成的。有的门框上缠绕着藤蔓和花朵,有的门面上刻着看不懂的文字和符号,有的门根本没有门板,只有一圈发光的轮廓,像一只睁开的、燃烧着的眼睛。



    它们悬浮在半空中。有的在头顶上方两三米的地方,倾斜着,像随时会掉下来;有的在脚下不到半米的位置,横躺着,像一口没有盖子的井;有的远得像是在天边,只有指甲盖大小,但依然能看到它在微微发光;有的近得几乎要贴上来的,门框的边缘就在距离王馨梦不到两臂远的地方,她能看清那道门表面上的每一道木纹。



    上百道门。



    每一道门都在呼吸。



    不是比喻。它们真的在呼吸??门框微微地、极其缓慢地膨胀又收缩,像胸腔,像肺叶,像某种还活着的、沉睡了很久的、刚刚被开门声惊醒的东西,正在适应再一次被看见、被靠近、被穿过。



    王馨梦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手指触到了木头粗糙的、被时间啃噬过的表面。她感觉到门框在她的指尖下面轻轻地动了一下,像心跳,像脉搏,像这个白色的空间在用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跟她打招呼。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她猛地回过头。



    门??那扇从公寓走廊通向这个白色空间的门??在没有任何人触碰的情况下,自己关上了。



    方舟第一个冲过去,双手按在门上,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他又推了两下,肩膀抵着门板,用了全身的力气,门依然没有任何反应。不是锁了,不是卡住了,而是这扇门像是从来就没有被打开过一样。



    “操。”方舟低声骂了一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赵鸣走过去,和他一起推。两个人,四只手,压在门板上。门板连晃都没有晃。



    陆一鸣靠在门边的墙上??那个白色的空间里居然有墙,就在门的两侧,像是从公寓走廊延伸过来的,但材质完全不一样。这墙摸上去不是水泥,不是木头,不是石头,而是一种温热的、微微有点弹性的、像皮肤一样的东西。



    他靠了一下就弹开了,像是被烫了一下,但又不是烫。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是把手缩回了裤兜里,再也不肯碰那面墙。



    “也就是说,”林知夏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听起来很奇怪,像是被这个白色空间里的空气压扁了一点,“我们回不去了。”



    她说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没有人接话。



    沈清辞站在所有人中间,他的头发散在肩上,白色的空间里没有风,但他的发梢在微微地动??不是风,是这片空间本身的某种律动,像是它在呼吸的时候带起的气流,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但足够让头发丝轻轻地飘起来。



    他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然后转过身,面朝那片漂浮着上百道传送门的虚空。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住了背包肩带上那只白狐公仔,拇指按在公仔的头顶上,按得很用力,用力到那颗不对称的纽扣眼睛被挤得歪向了一边。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不是苦涩的笑,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嘴角只弯了一点点的、几乎算不上是笑的笑。那个表情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就被收走了,像一颗被丢进水里的石子,沉下去,不见了。



    王馨梦没有看到那个笑。



    她在看那些门。



    或者说,她在看那些门之中的一道。



    那道门不在近处,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几乎要消失在这片白色空间的尽头。但它太好认了??门框上缠着一圈白色的藤蔓,藤蔓上开着一朵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花。



    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盯着那道门看了很久。



    “哟??”



    这个声音不是从任何一个方向传来的。



    它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从上、从下、从左、从右、从每一道悬浮着的传送门的门缝里、从白色空间的每一寸空气里,同时响起来。那个声音不大,但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一根针直接扎进了耳膜深处,清晰得可怕,清晰到你能听出说话的人舌尖抵住上颚时发出的那一点点细微的摩擦声。



    六个人同时僵住了。



    方舟的手从门上弹开。赵鸣的眼镜差点掉下来,他用手扶住,手指在发抖。林知夏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白色的线,攥着裙角的手攥得更紧了。陆一鸣把耳机从耳朵里扯了出来,像是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沈清辞的手指从白狐公仔上滑落,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凉。



    王馨梦握住了口袋里的那把小刀。



    从白色的虚空里走出一个女人。



    她走出来的时候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料的摩擦声,没有任何声音。她就像是一直站在那里,只是刚才还没有人看见她一样。



    她很高,比在场的所有人都高,瘦得像一株被拉长了的百合。她的皮肤白得不像是活人,更像是一张被仔细打磨过的、上了釉的瓷器。五官精致得过分,眼窝很深,鼻梁很高,嘴唇是不太真实的玫瑰色,像是被人用颜料一笔一笔画上去的。



    她穿着一条黑色的长裙,裙摆拖在地上??如果那能叫地的话??但拖行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裙子的面料看不出来是什么材质,不反光,不垂坠,但又紧紧地贴着她的身体,像一层影子。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长到腰际,没有扎起来,就那么散着,每一根发丝都笔直地、安静地垂着,像是这个白色空间里的重力对它们格外温柔。



    她看了一圈面前的六个人,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拂过去,像风拂过六片不同的叶子。然后她笑了,笑得很亲切,很温柔,像一个主人终于等到了迟到的客人。



    “哟,来客人了。”



    她的声音里有温度,有笑意,有那种大人在逗小孩时才会用到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点夸张的亲切感。但不知道为什么,那种亲切感让王馨梦的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女人歪了歪头,银白色的长发从肩膀上滑下去,像一匹展开的丝绸。她伸出一只手,手指修长,指甲是淡粉色的,在白色的空间里显得格外鲜嫩,像刚剥开的虾仁。



    “欢迎来到我的游乐园。”她说,“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来过了。久到……我都记不清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了。”



    方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出来。他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重新试了一次:“你是谁?”



    女人的嘴唇弯了弯,像是在品味这个问题有多可爱。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过身,朝那些悬浮着的传送门走了两步。她走路的姿态很奇怪??不是走,更像是滑,脚底和地面之间似乎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薄的距离。



    “我是谁不重要。”她抬起一只手,指尖从一道传送门的门框上轻轻划过。那道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大提琴的最低音被拉了一下弦。“重要的是,你们来了。”



    她转过身,面对着六个人,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优雅得像一个在等待表演开始的钢琴家。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林知夏往前走了一步。她的碎花连衣裙在白色的空间里显得格外鲜艳,像一朵被丢进雪地里的花。“什么游戏?”



    女人看着她,玫瑰色的嘴唇保持着那个微笑的弧度。她的眼睛里没有笑意。不是冷漠,不是残忍,而是没有。那双深陷的、被浓密睫毛包围的眼睛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井,井底是干的,干得裂开了。



    “每一个副本,”女人又抬起手,朝那些悬浮着的传送门挥了一下,指尖画了一个大大的弧线,把那上百道门全都圈了进去,“都是独一无二的。”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这句话的意思被完全吸收。



    “有的副本里,你们会面对饥饿。有的副本里,你们会面对恐惧。有的副本里,你们会面对彼此。”她说“彼此”的时候,目光在王馨梦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短到只有零点几秒,但王馨梦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重量,像一片羽毛,但羽毛也可以压死一只蚂蚁。



    “通关的条件很简单,”女人继续说,“活下来。”



    她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大了一些,露出了牙齿。她的牙齿很白,排列得很整齐,但有一颗虎牙稍微尖了一点,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一把很小的、被藏在嘴里的刀。



    “每一个副本通关之后,会有一道门送你们回到这里。然后你们可以选择下一个副本。一直玩下去,直到??”她歪了歪头,银白色的长发滑到另一边,“??直到你们全部通关。”



    这句话的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羽毛被吹到了半空中,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全部通关。



    方舟抓住了这四个字里的漏洞:“全部通关?也就是说,如果我们都通关了,就能回去?”



    女人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她只是看着他,微笑着,那种微笑让人想起橱窗里的人偶??嘴角的弧度是固定的,永远不会变,永远不会累。



    方舟还想再问什么,但赵鸣在后面拉了一下他的衣角。方舟回头看赵鸣,赵鸣没看他,赵鸣在看不远处的一道传送门??那道门的门框是黑色的,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像虫子爬行痕迹一样的符号。



    赵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在场每个人都听见了:“那不是回去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赵鸣推了推眼镜。他的声音在发颤,但他在努力让自己听起来镇定:“如果她能让我们直接回去,她就不会出现在这里。这个……游戏……一定是有目的的。她不让我们回去,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



    “因为你们还没有玩够啊。”女人接过了话头,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今天吃什么晚饭,“你们才刚来,怎么能让你们走呢?我的游乐园都寂寞了那么久了,好不容易来了六个……六个……”她歪着头,像是在数数,然后笑了,“六个小朋友。”



    小朋友。



    这三个字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让人后脊发凉的甜腻。



    王馨梦站在队伍的最后面,她的手还插在口袋里,指尖捏着那把小刀的刀柄。刀柄上那只被磨得只剩两只眼睛的猫贴纸,在她的掌心里硌出一个熟悉的印记。



    她没有看那个女人。她在看那些传送门。



    很多门。有很多很多门。



    有的门里透出了光??不是从门缝里漏出来的,而是从门板本身渗出来的,像光是从木头的纹理里、从铁锈的缝隙里、从石头的裂纹里自己生长出来的。那些光的颜色各不相同,红的、蓝的、黄的、紫的、绿的、灰的、白的、黑的,有的明亮得刺眼,有的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每一道光都是一种可能。



    每一个可能都可能通向死。



    “那么,”女人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像是在宣布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第一个副本??”



    她抬起右手,五根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弹。



    一道门从远处飞了过来。



    不是“移动”,是“飞”。那道门原本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得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但在女人弹指的那个瞬间,那道门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拽住了一样,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白色空间的尽头呼啸而来,在六个人的头顶上翻转了两圈,然后稳稳地落在了他们的面前。



    地面??如果那能叫地面的话??轻轻地颤了一下。



    距离不到两米。



    那道门不高,大概一米八左右,门板是深灰色的,看起来像是被火烧过,表面布满了裂纹和焦痕。门框上没有任何装饰,没有藤蔓,没有花纹,没有刻字。它就是一道灰色的、被烧过的、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毫不起眼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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