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门后无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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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道流久久未能移开视线。
波塞西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只是眉眼间少了常年守望海神岛留下的庄重。她穿着一件简单的海蓝长裙,站在武魂城外的山路上,周身只剩温和的水元素,与从前挥手便能牵动整片海域的大祭司相差太远。
唐晨见千道流始终盯着波塞西,终于上前挡住他的视线:“人都走到你面前了,还要在城门口看到什么时候?武魂城如今连一杯茶都舍不得拿出来招待旧友?”
他伸手拍上千道流肩头,力道仍像年轻时一样毫不客气。千道流被拍得退开半步,积在胸口的复杂情绪也被这一掌打散不少。
“你失踪几十年,回来便只会说这些?”千道流扫过唐晨仍旧红润的脸色,又感受到他体内完整而厚重的昊天锤魂力,这才接受眼前两人都还活着的事实,“我以为你早已死在修罗神考里。”
“差一点。”唐晨提起那段经历时少了从前争强好胜的锋芒,手掌随意按过胸口,“好在后辈还算可靠,没让我真变成那头蝙蝠的傀儡。”
唐三尚未来得及接话,唐晨便转而问起昊天宗近况,祖孙二人的交谈很快落到唐啸与宗门重新入世上。
众人沿长阶进入武魂城,千道流与波塞西走在后方。他几次想问海神岛的事,注意力又被她过于微弱的魂力牵住。水元素沿经脉缓慢运行,气息纯净,修为只余寻常魂师层次。
波塞西察觉他的探查,主动伸出手腕:“想确认便确认吧。你若再这样一路跟着,唐晨又该笑你了。”
“他方才便拿这件事取笑过我。”千道流见她并不介意,这才引出一缕金色魂力探入经脉。
海神大祭司的权柄消失得十分彻底,九十九级修为也只留下薄弱根基。海神赐予的武魂褪去神圣属性,退化成最纯粹的水元素,魂师赖以生存的经脉、精神与生命本源则维持着完整循环。
千道流收回魂力,眉间添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复杂:“海神传承确实只取走了你的力量。”
“还取走了我继续留在海神岛上的理由。”波塞西收回手腕,“刚离岛的那几日,我偶尔会在清晨醒来时寻找潮声,还会下意识分辨七圣柱所在的方向。等走到窗边,才想起自己已经离开了海神岛,那些事也早已交给海龙他们。”
千道流听出她话中的轻松,仍忍不住问道:“你不后悔?”
“我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唐三也完成了传承,有什么好后悔的。”波塞西沿长阶继续向上,普通魂力使她的脚步比从前慢了许多,“至于活下来的日子,我还在想该怎么过。过去总觉得海神岛之外太远,如今走出来才发现,一座城与另一座城之间,也不过几日路程。”
千道流朝前方望去时,唐晨正在询问唐昊与阿银的近况。唐三挑着父母恢复后的事情告诉他,又提到唐啸仍在处理宗门重新入世的事务。唐晨听得认真,偶尔追问一两句,走到山路转弯处时又会放慢脚步,等波塞西跟上以后才继续向前。
当年他们一同站在波塞西面前,听她说谁先成神,便接受谁的感情。千道流比唐晨更早听懂那句话的含义,也亲眼看着唐晨将它当作一场约定,从此踏上寻找神位的道路。此后数十年音讯断绝,他曾设想过许多结局,唯独没想过三人还能像今日这样走在同一座城里。
一行人进入供奉殿时,比比东与千仞雪也已收到消息。
千仞雪来得更快,穿过外殿时仍带着匆忙赶路留下的魂力波动。她先向唐晨行过晚辈礼节,随后来到波塞西面前,金色双眸从她苍白的面容移到退化后的水元素武魂上,似乎只有亲眼见到,才能确认这位前任海神大祭司确实活着。
“唐三说过您的情况。”千仞雪压下急促呼吸,直接问道,“传承开启时,您可曾感受到海神要取走您的灵魂?”
“感受过。”波塞西示意她坐到身旁,等殿内众人安静下来,才回忆起那段意识悬在海神殿上方的经历,“阵法抽走修为以后,我的意识也离开了身体。海神神位打开了一条路,只要继续向前,便该抵达历代大祭司记载的地方。”
千道流在对面坐下,唐晨则抱臂靠在椅背上。白仞站在唐三身侧,听见“那条路”时,寂灭之衡在体内传来一声极轻的震鸣。
“那条路始终没有等来接引。”波塞西说到这里,眉心略微收紧,“阵法仍在运转,我用于开启传承的力量也进入了海神神位,可灵魂抵达尽头以后,前方便只剩一片空白。后来传承入口闭合,我重新回到身体,再醒来时,唐三已经进入第九考。”
千道流追问道:“接引既未出现,你的灵魂为何还能沿原路返回?”
“我无法解释。”波塞西坦然承认自己所知有限,“或许祭坛只负责将灵魂送到那道界限,神界未曾接收,灵魂便沿着尚未断开的联系回到身体。也可能海神传承与天使传承原本便有差异。我的经历只能证明这种结果曾经出现,不能替你判断天使祭坛会如何选择。”
千仞雪听完以后,方才因波塞西活着出现而生出的欣喜逐渐收敛。她原本便不准备仅凭一次先例押上祖父的性命,如今从波塞西本人那里得到相同提醒,更清楚眼前依旧是一场无法预知结果的选择。
唐晨见殿中陷入沉默,终于放下交叠的手臂:“你们翻了这么多日的旧记录,最后仍要亲自走一次。神位传承若真能靠几个人坐在桌边查清楚,当初我也不至于困在杀戮之都几十年。”
千道流冷淡地扫了他一眼:“你连修罗神考都能被魂兽夺走意识,倒很适合拿自己的经历劝人冒险。”
“至少我现在还活着。”唐晨答得理直气壮,似乎那几十年的失控只是一次不值一提的意外。
波塞西偏过脸,提醒他少说两句。唐晨这才收住后面的话,眉宇间那点故意表现出的轻松却未完全散去。他比谁都清楚神位传承中的失控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千道流一旦踏上祭坛,外面的人便很难再将他带回来。
比比东来到供奉殿时,恰好听见谈话末尾。她未参与三位旧友之间的追忆,只在千仞雪身旁坐下,确认女儿这几日恢复的魂力足以支撑第九考。
众人散去时,天色已过正午。唐晨与波塞西被安排在供奉殿外侧住下,唐三跟曾祖说起昊天宗和武魂殿的谈判,白仞则随比比东回了一趟教皇殿。千仞雪原本也要离开,千道流却在她走出殿门以前叫住了她。
祖孙二人沿供奉殿后的长廊来到露台。这里正对天使神殿,金色穹顶在午后光线中格外明亮,殿门依旧紧闭,第九考的召唤则持续从千仞雪额间传来。
千道流扶着露台边缘,过了许久才开口:“波塞西活下来,不能成为我向你保证结果的依据。”
“我知道。”千仞雪站在他身边,望着爷爷的侧脸,“我也不会因为她活着,便假装祭坛里不存在风险。”
“第九考一旦开始,我无法中途停下。阵法会取走多少本源,灵魂能否回来,谁都无法控制。”千道流把每一种可能都告诉她,声音比过去几次劝说时更加缓慢,“你若仍旧拒绝,我不会再强迫你进入神殿。”
千仞雪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改变。此前千道流总说大供奉的职责早已决定,仿佛他的人生只剩下为天使继承者开启最后一道门。波塞西的出现并未消除风险,却让那个被他视作必然的结局重新成为一种选择。
“爷爷。”千仞雪望着远处的天使神殿,金色穹顶映入她的眼中,“如果传承阵法为您留下活路,您还会主动把生命交出去吗?”
千道流沉默下来。
“我问的不是大供奉。”千仞雪转向他,言辞里少了争执时的锋利,“我是在问您。若您能够卸下天使神殿,像波塞西前辈一样离开这里,您愿不愿意活下去?”
山风从露台外穿过,吹动千道流身后垂落的金发。许多年前,他接过大供奉位置时便接受了自己的终点,此后每次想到死亡,也只会计算天使神位还需等待多久,从未认真设想祭坛之外的人生。
如今波塞西走出了海神岛,唐晨也摆脱杀戮之都,重新回到亲人身边。比比东放弃罗刹传承以后,选择以自己的方式改变和女儿的关系。那些曾被神位与责任定下结局的人,似乎都走到了另一条路上。
千道流沉默了很久。
成为大供奉以后,他习惯用职责衡量余下的人生。守住天使神殿,等待继承者出现,再以自己的修为与生命打开最后一道门,这条道路从他接过权杖那日便定了下来。他从未觉得其中还有选择,也不需要为祭坛之后留下什么。
千仞雪出生时,他第一次在那条安排好的道路之外有了牵挂。可他抱起那个孩子,最早确认的仍是她的天使血脉与先天魂力;她年幼时跟在自己身后叫爷爷,他教她如何展开六翼,如何收敛魂力,如何成为一个足以承担天使神位的人。后来她以雪清河的身份进入天斗,他同样把不舍藏进了任务与历练之下,只告诉她该做什么,从未问过她是否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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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以为,将千仞雪送上天使神位便是自己作为祖父能够给出的最好保护。直到她站在这里,问他愿不愿意活下去,千道流才发现自己也曾想过祭坛以后的事,只是每一次念头升起,都会被大供奉的职责压回去。
他想看千仞雪走出神殿,想知道她最终会成为怎样的天使神。若她仍愿意留在武魂城,他可以看着她接过供奉殿;若她厌倦了这里,想去大陆任何地方,他也想亲眼看见她为自己作出选择。那些愿望与神位传承无关,只是一个祖父原本便会有的私心。
“我想活下来。”千道流终于开口,承认这句话时,眉间反而松开了些许,“我守了天使神殿大半生,过去总以为把你送进第九考,便算完成了所有责任。如今想来,我至少该亲眼看看,我的孙女走下祭坛以后会去哪里。”
千仞雪望着他,胸口积压多日的沉重却在这一刻松开了一线。她想听见的从来不是大供奉愿意承担何种代价,而是千道流也愿意为自己抓住活下来的可能。
“明日开启第九考。”千仞雪作出决定后,仍将最后的要求说得清楚,“阵法若给您留下任何退路,您都要回来。不能因为典籍写过大供奉应当献祭,便主动放弃自己的生命。”
千道流看着已经长大的孙女,仿佛又见到多年前那个握住他衣袖、跟着他一步步走上供奉殿长阶的孩子。他这一次不再以大供奉的身份回答,只轻轻点头。
“好,爷爷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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