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朱竹清的旧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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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几行便让车夫改道。唐三接过两件物品,听完她与戴沐白的经过,只问取物之后有没有出现异动,随后把布包放到白仞面前。
  

  

  
白仞揭开一角。
  

  

  
断尾躺在布上,旁边是那只缺了尾巴的木猫。他的目光在两者之间停了一瞬,银灰光芒沿掌心掠过,眉间渐渐收紧。
  

  

  
朱竹清看着他收紧的眉心:“取出来以后,阵法没有异动。现在能动它么?”
  

  

  
“带来得对。”白仞把布重新拢好,“上面附着的力量还在,而且不是这一两年才附上去的。”
  

  

  
朱竹清的手在膝上握紧。
  

  

  
“这东西被放在阵心,应当与宿主有很深的牵连。”白仞收拢布包,“附着其上的力量尚未断开。先别往里面注入魂力,也不要试着毁掉它。”
  

  

  
车厢里静了一会儿。朱竹清点头,没有再问。刑场已经近了,远远能听见鼓声。戴沐白先行赶去传令,唐三掀开车帘,指间已经扣好三枚暗器。
  

  

  
第三声鼓响时,车轮停在北营外。
  

  

  
刑场四面围着军士,中央石台上跪着两排人。程岳被锁在靠前的位置,肩头衣料裂开一道口子,脊背仍挺着;罗平跪在另一侧,包扎过的右手垂在身前,脸上已经找不出当日在北营时的倨傲。更远处有个须发花白的老仆,朱竹清认了许久,才认出是旧宅守过门的人。
  

  

  
朱竹云坐在高台上。
  

  

  
她今日穿得很端正,深紫衣袍的领口扣得严密,发间金饰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案上摆着审结文书与行刑令,手却没有搭在上面,而是收在袖中,指节隔着衣料微微抵住案沿。戴沐白已站在台阶下,与持令的军官争执。朱竹清走近时,恰听见姐姐的回答。
  

  

  
“北营案已经审结。殿下若要复核,请先取来陛下的旨意。”
  

  

  
“涉案供奉刚回城,证物还在使团手里,你凭什么结案?”
  

  

  
戴沐白把令牌按进军官手中,命他暂缓行刑。军官迟疑着不敢接,朱竹云已从案后起身,衣袖拂过几张文书,将边角压得齐整。
  

  

  
“这里审的是北营失职、通敌与私运军械。天斗的查验,管不到星罗军法。”
  

  

  
朱竹清踏上第一阶。
  

  

  
姐姐的脸转了过来。但她眼睛里的冷意让她脚步缓了半分。她认得这个神色。每当族人聚在正厅,要姐妹二人试手时,朱竹云便这样望着她,仿佛递来的药、前夜留下的灯,都与眼前的人毫无关系。
  

  

  
“你也来了。”朱竹云说。
  

  

  
朱竹清把名册举起:“他们因何获罪,我要看原供。”
  

  

  
“此案已结,与你们无关。”
  

  

  
“把原供给我。”
  

  

  
姐妹相隔数阶站着。朱竹清听见身后军士挪动兵器,铁甲碰出轻响,姐姐却只盯着她手中的纸。风翻起名册一角,她按住,手腕上尚未散尽的麻意隐隐作痛。
  

  

  
朱竹云忽然朝行刑官抬了抬手。
  

  

  
“时辰到了。”
  

  

  
刑刀举起的刹那,一道银光掠过石台。
  

  

  
刀刃悬在半空,持刀者脸色骤变,双臂像被无形力量压住,再也落不下去。刑台四周的锁链同时震响,缠在受刑者腕骨与肩背上的铁扣被银辉托起,连同跪伏在地的人一并从刀下移开。军士下意识握紧兵刃,却发现脚下石砖浮起一层淡淡银光,魂力刚要运转,便被温和而不可违逆的领域压回体内。
  

  

  
朱竹清回身,只见白仞沿台阶走上来。
  

  

  
银白长剑垂在他身侧,剑锋映着一线日光,圣域从他脚下铺开,越过刑台、军阵与朱竹云身后那片暗紫阴影,将所有即将落下的死亡都截在了半途。
  

  

  
朱竹云的脸终于沉下来。
  

  

  
“唐雪,你要劫刑场?”
  

  

  
“命先留下。”白仞的剑锋指向台下石缝,“下面有东西等着他们的血。”
  

  

  
朱竹清顺着剑锋望去。石缝间浮出极淡的暗紫纹路,随着台上众人的挣扎缓缓延伸??她在旧宅地下见过同样的颜色。几名军官也察觉不对,原本要上前拦阻的动作渐渐停住。
  

  

  
朱竹云袖下的手攥紧了。
  

  

  
“仅凭一句话,你便要违背星罗军法?”
  

  

  
戴沐白把白虎符的小匣放在案上,又展开从旧军营取来的记录。朱竹清则将西院近期调任与修缮的册页压在一旁。她听见姐姐的呼吸变了,视线从白虎符移到那些纸上,最后落回她脸上。
  

  

  
“你进过西院。”
  

  

  
这一次,朱竹云说得很轻。
  

  

  
朱竹清点头。姐姐的手已经伸向案边,她按住那几张旧纸,另一只手却先一步取出布包,放在了文书旁。
  

  

  
布角滑落。
  

  

  
黑猫露出半边磨亮的背脊,旁边躺着那截寸许长的断木。
  

  

  
朱竹云伸来的手在离它们很近的地方停住。
  

  

  
四周仍有军士的低喝与锁链拖动声,朱竹清却只听见布料擦过木案的一点轻响。姐姐的眼睛落在那截断尾上,一瞬也没有移开,睫毛极快地颤了两下。唇边那点勉强维持的冷笑先是消失,片刻后又重新浮起来,只是比方才生硬得多。
  

  

  
“连这个也找来了。”
  

  

  
朱竹清把断尾推到木猫旁:“这是我在阵心找到的。”
  

  

  
朱竹云收回手,宽袖掩住了手背。袖口以下,指尖仍在微微发抖。
  

  

  
“你带着他们来,是要查案,还是要翻我的东西?”
  

  

  
“这是我丢的。”朱竹清的指腹压在那道断口上,“那晚我想回去捡,你不肯。后来我找了很久,一直没找到。”
  

  

  
“早就不要的旧物,谁还记得。”
  

  

  
她答得太快。
  

  

  
朱竹清抬起眼。姐姐正看着别处,喉咙动了一下,随即把下颌收紧,像是把什么压了回去。这些年她见过朱竹云在长辈面前的模样,也见过她在擂台上出手时的模样,唯独没有见过她这样急着撇清一样东西。
  

  

  
“那晚以后,我一直没有找到它。”朱竹清望着拼合处的裂痕,“可它如今在西院的阵里。”
  

  

  
“为什么?”
  

  

  
朱竹云的身体在那一瞬僵住。
  

  

  
她越过妹妹朝台下望去,似乎想再下什么命令。戴沐白却已经接管刑台附近的守卫,唐三扶着最后一名记录魂师退离石台。有人想趁乱离开,立即被拦下,原本整齐的军阵正向两侧分开,为受伤的人让路。
  

  

  
白仞留在阶前,银光护住高台四周。地下的暗紫纹路数次试图攀上来,都被挡在石阶外。
  

  

  
朱竹清知道他们在替自己争取时间。
  

  

  
她取出那张被退回的呈报,展在木猫旁边。
  

  

  
“那天之前,我院外的守卫被换了。你要把他们调回来,长辈没答应。后来我被锁进地下,你受了伤,记录里却基本什么都没有说。”
  

  

  
朱竹云扫过纸上自己的名字,唇角动了动。
  

  

  
“既然查得这样清楚,还问我做什么?”
  

  

  
“你去救我,为什么后来又说,是我自己闯进去的?”
  

  

  
“你应当去问那些人。”
  

  

  
“姐姐。”
  

  

  
这两个字出口,朱竹清自己先觉得喉间发紧。她许久未曾这样叫她。在族中正式场合,称呼都随着身份改过;私下偶有相见,也常是彼此点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难以留下。
  

  

  
朱竹云的眼睫颤了颤,随即把脸偏开。
  

  

  
“别在这里这样叫我。”
  

  

  
朱竹清没有往前逼。她隔着一张木案站着,手里捏住呈报的下角,纸页因为握得太久,已经有些发软。
  

  

  
“我问过照顾我的人。她说是你把我抱回去,先让医师救我。你伤在右臂,换下来的衣袖都是血。”
  

  

  
“她老糊涂了。”
  

  

  
“那你告诉我,哪里不对。”
  

  

  
朱竹云骤然拂落了案边的砚台。
  

  

  
砚石撞在地上,裂成两半。旁边的军官惊得退开一步,朱竹清却站着未动。她望见姐姐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绷得发白,与幼年握剑时的样子很像。朱竹云从来不愿在别人面前示弱,受伤后换药,也要等房里的人都退出去。
  

  

  
“你一定要我在这些人面前说?”朱竹云逼近案沿,声音里已经有藏不住的颤,“说我当年连你院门外站着谁,都决定不了?”
  

  

  
朱竹清的手慢慢松开。
  

  

  
朱竹云却像是再也收不住。她盯着那张呈报,连笑都显得吃力:“他们说我心软,说我迟早会死在你手里。换走你的人,是替我扫清后患。我去问,他们反问我,是不是要为了一个将来会杀我的妹妹,得罪所有肯扶持我的人。”
  

  

  
风从二人之间穿过,纸页翻起。
  

  

  
“可你后来连见我也不肯。”
  

  

  
“你那时候见了我,便什么都肯信。”朱竹云看着她,“我让你留在院里,你就当真以为那里安全。”
  

  

  
朱竹清的唇抿紧了。
  

  

  
那些事,她后来一样学会了。离开星罗之前,她会检查门锁,记住送饭的人,夜里睡得很浅。她曾以为姐姐就是那些危险的一部分??姐姐从未解释,甚至亲手把这个念头逼得更加明显。
  

  

  
“你把我赶走,是因为这个?”
  

  

  
朱竹云退开半步,胸口起伏得很急。她垂下脸,似乎在整理衣袖,好一会儿才答:“你留在这里,有什么用。”
  

  

  
仍是她当年的话。
  

  

  
朱竹清记得那天的雨,记得姐姐站在屋檐下,鞋面干净,自己却湿了半边裙摆。她问是不是只要走了,就不用跟姐姐生死斗争了。朱竹云说,既然怕死,就走远些,别回来丢人。
  

  

  
于是她走了很远。
  

  

  
“我以为你盼着我死在外面。”朱竹清把木猫与断尾一并拢进掌心,断口硌得手心生疼,“有很长一段时候,我不敢想你。”
  

  

  
朱竹云闭了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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