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守到天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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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唐三坐在床边,没有立刻闭眼。白仞沉睡时的神情很安静,眉间却仍残留着一点没有完全松开的痕迹。唐三不知道他此刻是否还会梦见那片海,也不知道残梦中那些话是否仍停留在他的意识里。
他只知道自己无法忘记。梦境中的白仞将镰刀刺进心脏时,眼里没有怨恨,甚至没有对死亡的恐惧。那一刻最强烈的情绪,竟然是确认唐三不会再被自己伤害后的放松。
唐三对此感到愤怒。
不是对白仞失控,也不是对时年。
他生的是幻境中那个白仞的气。
气他能够如此轻易地替自己决定,唐三是否愿意用他的命换取安全。气他明明已经恢复意识,却连尝试相信唐三一次都没有,便选择用最直接的方式结束危险。
可这份愤怒下面,藏着更深的恐惧。
若那不是残梦,唐三真的能将他救回来吗?
他没有答案。
唐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梦里白仞停止心跳时,那份逐渐消失的温度仿佛仍残留在掌心,让他几次想重新伸手确认。
最终,他的手落在白仞腕间。
缠在那里的蓝银草仍然鲜活,细小叶片贴着白仞手背轻轻起伏。唐三顺着藤蔓感受到稳定的魂力,胸口压了一整晚的重量才稍微松开。
他又想起白仞的残梦。比起同伴死在自己手中,白仞最深处的恐惧里,竟然还有未来唐三的否定。
那句“就算重来一次,我也不会选择你”,像一根细刺留在唐三意识中。
唐三不知道未来为什么会与白仞成为敌人,也不知道另一个自己是否真的曾经击败过他。可只要想到白仞相信自己可能永远不会选择他,唐三便产生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
他会选择白仞。
这个答案出现得没有任何迟疑。若白仞陷入危险,他一定会走向白仞;若白仞再次被死亡残影控制,他也不会允许白仞用自己的性命解决问题。
可这种选择与他对小舞、对老师、对伙伴的保护有什么不同?
唐三试图寻找一条足够清晰的边界。小舞是他认定要用一生保护的妹妹,大师给予他知识与师徒之情,史莱克的其他人则是能够交付后背的伙伴。
白仞同样是家人,是从幼年起便与他一同成长的人。
可似乎又不完全一样。
小舞遇到危险时,唐三想到的是不惜代价保护她。白仞遇到危险时,他除了想保护,还会因对方不依赖自己而感到恼怒。
他希望白仞站在自己身边,也希望自己在白仞心中的位置与其他人不同。这份要求似乎已经越过了普通兄弟之间的界限。
唐三无法再用“白仞是弟弟”解释全部情绪,却也暂时找不到更加准确的称呼。
他在回来的路上已经说出了那句话。
你在我心里,不只是弟弟。
白仞没有听清。
唐三原本应该庆幸,至少暂时不必解释那句冲动之下的坦白。可当他看见白仞沉睡的侧脸时,心里又生出一点难以忽视的遗憾。
他想让白仞听见。
唐三的手指沿着蓝银草叶片缓慢收拢,最终没有重新叫醒白仞。对方刚从残梦里挣脱,身体与精神都已经到达极限,现在不是追问那些感情的时候。
更何况,连唐三自己都没有真正想明白。他只是更加确定了一件事。未来的海神唐三说出的那些话,不会成为现在的他的答案。
夜色逐渐加深,唐三原本只想靠在椅背上闭目调息,注意力却始终停留在白仞的呼吸上。直到相思断肠红的光芒彻底稳定,他才让额头抵上交叠在床沿的手臂。
蓝银草仍缠在两人之间,不知过了多久,唐三终于睡了过去。
清晨的阳光从窗缝照进房间时,白仞先恢复了意识。他没有立刻睁开眼睛,只感到胸口仍残留着相思断肠红带来的暖意。两种武魂已经重新分开,第五枚灰色魂环也稳稳停在死神镰刀最外侧。
昨夜近乎被抽空的本源,在魂环凝聚以后重新补回了一部分。四肢已经恢复知觉,只是经脉深处仍残留着过度使用力量后的酸痛。
床边还有另一道熟悉的呼吸。白仞缓慢睁开眼睛,看见唐三趴在床沿睡着。一只手仍握着连接两人的蓝银草,晨光落在侧脸上,将眼下因一夜未眠留下的淡淡疲惫照得十分清楚。
眼前的画面让白仞产生了一瞬熟悉感。四岁那年,他第一次强行压制死亡残影,自己也因本源耗尽昏睡了很久。等他醒来时,唐三同样守在床边,像是只要稍微移开视线,他就会再次被那片阴影吞没。
多年过去,唐三已经不再是那个连手都没有完全长开的孩子,但守在床边的姿势却没有太大变化。
白仞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唐三几乎在同一刻睁开眼睛。他没有刚刚睡醒时的迟钝,立即坐直身体,握住白仞手腕检查魂力。
“还有哪里不能动?”唐三看着白仞已经恢复血色的脸,询问时仍带着难以完全掩饰的紧张。他的拇指按过腕间脉搏,像是在确认昨夜感受到的心跳并非错觉。
“已经基本稳定了。”白仞试着活动手指,又缓慢抬起右手。他感受过体内状态,带着些许疲惫说道,“第五灰环成形以后补回了一部分本源,现在只剩经脉损伤。”
唐三仍没有完全放心。
他扶着白仞坐起身,又从桌上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看见白仞能够自己接住杯子,唐三眉间的紧绷才真正松开一些。
“相思断肠红护住了主要经脉。”白仞低头喝了一口水,解释时看向已经重新落入玉匣的花朵,“剩下的伤休息几天就能恢复。”
“以后不能再这样强行把寂灭双翼的魂技压进死神镰刀里。”唐三听见“休息几天”,神情却重新沉了下来。他想起白仞昨夜倒下时的样子,“即使是在精神世界里也不行。”
“当时没有其他办法。”白仞放下水杯,没有为结果辩解。他看出唐三是真的生气,只能放软声音解释道,“归葬能够碰到那些被困住的意识,寂灭之力才能切断时年的控制。”
“我知道当时没有其他办法。”唐三看着他,声音没有因此缓和。他沉默片刻,还是将真正介意的部分说了出来,“可你总是先决定自己能付出什么,再考虑是否还有别的选择。”
白仞抬起眼睛。
唐三很少用这种近乎责备的语气与他说话。白仞原本想回答自己清楚能够承受的极限,却在看见唐三眼底残留的疲惫后停住了。
唐三昨夜大概没有真正休息多久。
“下次我会先告诉你。”白仞没有继续争辩,只轻轻点头作出保证。他看着唐三仍然严肃的神情,又补充道,“前提是当时来得及。”
“来不及也要想办法。”唐三握着水壶的手稍微收紧,回应时态度依然固执,“至少不要把死在我面前当作解决办法。”
白仞怔了一下。
他很快明白,这句话并不只针对昨夜强行使用两种武魂。唐三在自己的残梦中,一定看见了更加直接的死亡。
白仞没有追问具体画面。
“好。”他靠回床头,用比方才更认真的态度答应下来,“我记住了。”
唐三听见这个回答,才将水壶放回桌上。他沉默了片刻,视线却没有从白仞脸上移开。
白仞知道他还有问题。昨夜在残梦中发生的事,唐三几乎全部看见了。那些被白仞自己都不愿正视的恐惧,如今同样暴露在另一个人面前。
“你的梦里,那个未来的我已经成神了?”唐三没有直接提及那些话,只是先问道。
“应该是海神。”白仞回想那身神装与三叉戟,回答时眉间浮现出一点不确定,“或许还有其他力量,但我能看清的只有这些。”
“他击败过你。”唐三看着白仞胸前并不存在的伤口,陈述时声音稍微发紧,“而且不止一次出现在你的记忆里。”
“身体对那片战场很熟悉。”白仞没有否认,只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他用无法完全确定的态度说道,“我应该确实在那里输给过你。”
唐三听见那个“你”,心里产生了一点不适。
未来的海神唐三与自己拥有相同身份,白仞却又清楚知道两者并不完全相同。即使如此,那个人所做的一切依旧会落到“唐三”这个名字上。
“为什么未来的我们会成为敌人?”唐三坐回椅子,询问时目光始终停在白仞身上。他想知道的不只是战斗原因,还有白仞面对未来自己时那份明显的迟疑。
白仞试着回想更深处的记忆,意识中却只出现几段极其模糊的画面。
茶楼里有人坐在自己对面。另一个身份下的自己与那人谈过条件,也曾经认为他会是少有能够理解自己的人。
更远的地方还有金色宫殿、天使神装,以及被三叉戟击碎的光。
画面很快被封印重新压下。
“我想让你站到我这边,你没有答应。”白仞靠着床头整理那些碎片,回答时语气并不确定,“后来我们似乎各自有不能放弃的立场,所以最后成为了敌人。”
“只是立场?”唐三捕捉到他话里的模糊,继续追问时眉间带着思索,“残梦里的我为什么会说,你是因为对我的感情才会输?”
白仞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昨夜的那些话重新从意识中浮现,带来的疼痛已经不如梦中强烈,却仍然无法被完全忽略。
唐三一直看着他。
白仞知道自己此刻的任何回避都会显得更加明显,可他确实无法给出完整答案。被封存的记忆只留下情绪,没有留下足够清楚的名字。
“可能是……欣赏。”白仞停了一会儿,才找出一个相对安全的词。他没有立刻看唐三,视线落在杯中微晃的水面上,指腹沿着杯壁轻轻摩挲了一下,“未来的我应该很认可你的能力,也希望你能站在我身边。”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白仞自己也觉得不够准确。
可若再往深处说,他便无法解释那份迟疑究竟从何而来。欣赏、认可、想要并肩,这些都是真的,却好像只能遮住最表层的部分。残梦里那些话刺中的地方,显然并不只是一个强者对另一个强者的判断。
唐三听见“欣赏”两个字,心中却忽然出现一丝说不清来源的失落。
这个答案明明足够合理。
白仞曾经处于与唐三敌对的阵营,认可一名强大对手,希望对方加入自己,这并不难理解。若所有动摇都只是欣赏,昨夜的残梦也就没有更深的含义。
唐三本该因此放松。
可他并不满意。
“只是这样吗?”唐三看着白仞,追问时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他问出口以后才发现,自己似乎在期待一个连自己都尚未准备好面对的答案。
白仞察觉到他语气中的异样,抬眼看了他一会儿。
他重新回想残梦里那些被剖开的恐惧。想要得到唐三的选择,害怕自己并非特殊,这些显然不只关乎欣赏。
可白仞仍无法为那份感情命名。
“梦里只有这些。”白仞最终摇了摇头,回答时神情里带着少许无奈,“其他部分,我也不能确定残梦放大了多少。”
唐三垂下眼睛,心里那点失落并没有因这个解释消失。
若那份感情真的超出欣赏,唐三又该如何回应?
他没有答案。
可只听见“欣赏”,他便已经觉得不够。
唐三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想要的并不只是白仞平安,也不只是两人继续以兄弟身份留在彼此身边。
他希望自己真的是白仞唯一不会被替代的选择。这个念头比“不只是弟弟”更加直接,让唐三一时没有继续说话。
白仞看着他沉默,以为唐三还在思考未来的敌对。那份并不完整的记忆同样令白仞感到疲惫,他垂下眼睛,轻声解释道:“未来站在哪一边,或许不完全由我们自己决定。”
“现在可以。”唐三几乎在白仞说完以后便抬起头。他与白仞对视,用没有任何迟疑的语气说道,“无论在你的梦里,未来发生过什么,现在我们可以自己选。”
白仞因这句话安静下来。
唐三并不知道他曾经拥有怎样的身份,也不知道那条道路上究竟背负着什么。可他仍然如此自然地将两个人放在了同一边,仿佛这本就是不需要证明的事情。
昨夜残梦留下的阴影因此松动了一点。
唐三看着白仞逐渐缓和的神情,原本停在心里的话再次涌到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