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病人的工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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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第二十八天的康复表比前一天多了一项。
站立。
罗将纸夹在床尾,下面列着次数、时间和终止条件。每天两次,每次不超过三组。出现头晕、呼吸紊乱或者伤口牵拉,立即停止。
林夏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左手呢?”
“抓握训练照旧。”
“白鸣呢?”
“不在上面。”
“我看见了。”
罗抬起眼。
“那就别问。”
林夏将康复表放回去,没有继续争取。
她侧腰外层的伤口已经基本闭合。换药时,原本翻卷发黑的皮肤被一层淡粉色的新生组织替代,摸起来很薄,表面却比正常烧伤愈合后平整得多。
左肩也是一样。
最严重的烧伤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肩后,罗最初预计需要进行大面积植皮,现在剩余的范围已经缩小了一半。
只有深层组织仍然恢复得很慢。
林夏平躺时感觉不明显,一旦站起来,左侧身体就会被自身重量向下拉。皮肤下面像藏着一根绷紧的线,从肋骨一直牵到腰侧,呼吸稍微深一点,便会收紧。
第一次正式站立训练由罗负责。
他将轮椅固定在床边,让林夏先坐到床沿。贝波抱着计时器站在旁边,神情比真正需要站起来的人还紧张。
“右脚先落地。”罗说。
林夏照做。
“左脚。”
左腿落地时,脚底有一瞬间的麻木。她停下来,等知觉恢复,右手才握住罗伸过来的手臂。
罗站得很稳。
她借着他的力气慢慢起身。膝盖刚刚伸直,视野便轻微晃动起来,潜水艇持续不断的低鸣也像忽然远了一些。
“看前面。”罗说。
林夏抬起眼睛。
医疗舱对面的金属柜上贴着一张药物使用表。最上方是抗感染药,下面是止痛药、营养剂和处理烧伤的外用药。每日消耗量被佩金记录在右侧,数字密密麻麻,一直排到今天。
她看着那张表,站了十四秒。
侧腰开始发紧时,罗托住她的手肘。
“坐。”
林夏没有拖延。
她顺着他的力道坐回床边。贝波立刻按停计时器,低头确认了两遍。
“十四秒。”他说,“已经很厉害了。”
“只是站起来。”
“可是昨天还不行。”
贝波说得很认真,仿佛这十四秒值得单独记进航海日志。
林夏看了看他。
“谢谢。”
贝波的耳朵竖起来,抱着计时器往康复表上写数字。笔握在爪子里不太方便,最后一个四被他写得比其他数字大了一倍。
第二组是十七秒。
第三组只有十二秒。
罗在第三组结束后便收走了计时器。
“上午到这里。”
“我还能站。”
“康复表上写的是三组。”
“第三次比第二次短。”
“所以更该停。”
林夏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
肌肉仍然在轻微发抖。
她把已经准备好的话咽了回去,坐回轮椅。
“好。”
罗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转身整理床边的药。
林夏的正式训练进行得很顺利。
她按时吃药,接受每一次检查,也会在疼痛出现时说出准确位置。罗要求三组,她从来不会当着他的面做第四组。
第三十天,站立时间超过半分钟。
第三十一天,她能够在罗的搀扶下向前迈两步。
左手的恢复慢一些。最初只能让食指轻微抬起,几天以后,拇指终于可以与食指碰在一起。罗给了她几枚大小不同的金属片,让她从桌面拿起来,再放进旁边的盒子。
第一次,她用了十分钟。
最小的那一枚始终夹不住。
训练结束后,贝波收走盒子,罗也离开医疗舱去处理船上的伤员。林夏躺在床上,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她等了一会儿,将那枚最小的金属片从床头拿了出来。
不是规定内的训练时间。
她只试了一次。
金属片从指间滑落,撞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林夏重新捡起来。
第二次仍然掉了。
第三次,她的指尖终于夹住边缘。维持不到一秒,金属片便再次落下去。
她把三次结果记在一张单独的纸上。
当天夜里,医疗舱熄灯以后,林夏扶着床栏站了起来。
她没有惊动外面值守的人。
轮椅已经锁好,就停在伸手能碰到的位置。床栏和金属桌之间只有一步半,即使失去平衡,也能立即坐下。
林夏先确认过所有位置,才松开一只手。
十八秒。
侧腰没有疼。
她坐回床沿,等呼吸完全平稳,又站了一次。
二十二秒。
外层伤口只剩下很淡的牵扯感,左腿的肌肉也比白天稳定。她将数字记在金属片训练的下面,随后把纸折好,放进枕头下。
第二天,正式康复表上的数据仍然是罗规定的三组。
额外训练没有写上去。
林夏并不觉得自己在隐瞒伤势。她每次都会检查伤口,也没有超过身体能够承受的范围。恢复的速度比罗最初预计的快,训练量跟着增加,应该算合理调整。
只是罗大概不会同意。
这件事没有必要提前讨论。
白天的极地潜水号一直很忙。
佩金要核对航线和补给,夏奇负责维护武器,贝波除了航海,还会来医疗舱帮忙搬东西。罗的时间被手术、换药、船务和海图切成很多段,睡眠通常留在最末尾。
林夏待在医疗舱里,每天用掉一排药,吃掉贝波送来的饭,再由别人扶着站起来。
她能做的事情正在增加。
增加得还是太慢。
第三十四天夜里,她已经可以扶着金属柜站稳。
柜门上方放着白鸣。
林夏抬起头,看了很久。
※二※
第三十五天,罗拆掉了她侧腰最外层的敷料。
新长出的皮肤已经完全覆盖创面。颜色仍然比周围更浅,表面平整,甚至没有形成明显的硬结。
罗用指腹按过几处位置。
“疼吗?”
“这里有一点。”
“里面还是外面?”
“里面。”
罗在记录板上重新标记。
“深层组织还不能受力。”
林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侧腰。
从外面已经看不出伤口曾经有多深。只有按压时,皮肤下面会传来轻微的钝痛。
“还需要多久?”
“不知道。”
“范围呢?”
“站立和短距离行走。不能转身发力,也不能用剑。”
罗说完,重新覆上一层很薄的敷料。
当天的训练没有出现问题。
林夏按照要求完成三组站立,又在罗的搀扶下走了五步。左手也第一次成功拿起那枚最小的金属片。
贝波把结果记进康复表,笔迹仍然很大。
“船长说,过几天说不定就能去公共舱吃饭了。”
林夏看着他写完。
“你们平时都在那里吃?”
“是啊。厨师今天做了炖肉,不过船长说你还不能吃太油的,所以你的那份是鱼汤。”
贝波说到这里,立刻觉得不合适。
“鱼汤也很好喝的!”
“我知道。”
“真的,比炖肉还好喝。”
林夏看了看他藏不住期待的眼睛。
“你去吃吧。”
“可是我今天值班。”
“我不会乱动。”
贝波犹豫了一会儿。
“那我吃完马上回来。”
“慢一点也没关系。”
贝波开心地跑出去。
医疗舱的门合上以后,走廊里的声音逐渐安静。晚饭时间,大部分船员都去了公共舱,只剩下动力舱与驾驶室仍有人值守。
林夏等到鱼汤凉了一些,将它全部喝完。
她把碗放回托盘,又确认了一遍侧腰的敷料。表面干净,没有渗血,按压时只有很浅的疼痛。
白鸣仍在柜子最上层。
她将轮椅推到柜前,锁住轮子,右手扶着柜门站起来。
这段距离已经练过很多次。
左脚落稳,右腿发力。她先让身体适应站立的高度,再伸手打开上方柜门。
白鸣的剑鞘就在里面。
林夏握住剑鞘,将它缓慢抽出来。重量落进手里时,右肩先向下一沉,随后便自然找到了适合的位置。
她坐回轮椅。
没有头晕。
伤口也没有疼。
林夏将白鸣横放在腿上,右手握住剑柄。
她只准备试一个动作。
拔剑,确认重心,收回去。
剑刃离开剑鞘时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白鸣受损后的重量与原来不同,可她的手腕仍然知道该如何调整。剑尖抬起,身体也随之向前。右脚落地,腰腹收紧,左腿自然向后移了半步。
视野里的医疗舱瞬间变成了另一种结构。
床架是障碍,金属桌挡住右侧路线,门口适合撤离。剑尖应该从柜门映出的死角递出去,再在对手转身以前回收。
这些判断出现得太快。
她甚至来不及分辨,身体已经站了起来。
右腕转动。
白鸣划出一道很短的弧线。
侧腰深处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撕裂声。
林夏的动作停住。
最先出现的不是疼,而是一阵迅速扩散的热。热意从腰侧向下流,浸进衣服,随后才有尖锐的疼痛穿过新长好的皮肤。
她立即将白鸣送回剑鞘。
身体已经不能继续站立。林夏扶住柜门,缓慢坐到地上,把剑放到一边,伸手拉开衣服下摆。
薄敷料中央很快透出红色。
血正从深层向外渗。
林夏抓过推车下方的干净毛巾,折叠以后压住伤口。确认出血位置被按紧,她才抬手按下墙上的呼叫器。
不到半分钟,医疗舱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罗站在门口。
他刚从公共舱回来,外套还没穿好,白色帽子压得有些低。视线先落在地上的白鸣,随后看见她手下已经变红的毛巾。
他的脚步停了一瞬。
“哪里?”
“侧腰。”
“手别松。”
“压住了。”
“我说别松。”
罗抬起手。
“ROOM。”
淡蓝色空间瞬间展开。
林夏眼前的柜门消失,下一刻,她已经平躺在病床上。白鸣落到墙边,金属推车上的空托盘则出现在她刚才坐着的位置。
罗掀开她压住伤口的手。
血已经浸透毛巾的一半。
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林夏看着他剪开敷料。
“外面应该没有全裂。”
罗没有回应。
他沿着创口检查了一遍,按下另一侧的呼叫器。
“贝波,药箱。叫佩金准备缝合。”
走廊里立刻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罗重新压住出血位置。
“腿能动吗?”
“能。”
“麻不麻?”
“不麻。”
“呼吸。”
林夏吸了一口气。
侧腰随即抽痛起来,呼吸停在一半。
“里面裂了。”她说。
“我看得出来。”
罗的声音很低。
不是讽刺,也没有愤怒。他只是看着那片迅速扩大的血迹,手下的压力一点都没有松。
贝波抱着药箱冲进来。
他看见病床旁边的白鸣,又看见林夏腰侧的血,耳朵一下向后压紧。
“林夏小姐……”
“麻醉。”罗说。
“好!”
贝波立刻打开药箱。
林夏没有再说话。
她看得出来,现在最好安静。
※三※
裂开的是深层缝合。
外面的新生皮肤只破了很短的一段,里面负责支撑腰腹的组织却被刚才那个转身扯开。罗清理积血后,找到了三处断开的缝线。
局部麻醉起效以前,林夏一直抓着床沿。
贝波站在另一边,想把爪子递给她,又怕碰到无菌区域。最后只能紧紧抱着药箱,看罗重新处理伤口。
麻醉药逐渐压下疼痛。
林夏松开手,掌心留下几道被床沿硌出的红痕。
罗切掉被牵扯坏的一小片组织,重新缝合深层。
“外面长得快,不代表里面能承重。”
“嗯。”
“我说过不能转身发力。”
“我记得。”
“记得还拿剑?”
林夏停了一下。
“我判断错了。”
罗抬眼看她。
他大概准备了更重的话,却被这个直接的回答堵住。几秒后,他重新低下头,完成下一针。
“很好。”
林夏听出这一次也不是夸奖。
伤口处理到一半,佩金进来送新的敷料。他看见床边的剑,什么都没问,只帮贝波换掉装满血纱布的托盘。
医疗舱里只剩下器械碰触金属盘的轻响。
最后一针结束以后,罗重新覆盖伤口,将外层绷带固定好。
“这几天重新卧床。”他说。
林夏看向他。
“几天?”
“看恢复情况。”
“站立训练呢?”
“取消。”
“左手训练不影响腰侧。”
“取消。”
林夏沉默下来。
罗摘掉手套,扔进处理盒。他去水池边洗手,洗得比平时更久,直到指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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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再也看不到血色,才关掉水。
“为什么?”
林夏知道他问的不是伤口。
她看着床尾那张康复表。
正式记录都填得很整齐。站立、步数、抓握,每一项都没有超过罗规定的范围。
枕头下面还藏着另一张纸。
“我想快一点恢复。”她说。
“这不是理由。”
林夏的右手放在被单上。
麻醉让侧腰失去知觉,伤口附近却仍然能感觉到一层沉重的压力。贝波收拾药箱时刻意放轻了动作,佩金也没有离开,站在门边等罗安排后续值班。
她每天都在等别人安排。
吃什么,什么时候睡,能走几步,什么时候可以离开医疗舱,全都由其他人决定。她明白这些安排有用,也知道罗不会故意限制她。
可她依然不习惯。
“我不想一直等你们照顾。”林夏说。
贝波的动作停住。
佩金看了她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
罗站在水池边,没有立刻回答。
林夏继续看着那张康复表。
“我每天用掉多少药,都在上面。”
“那是库存记录。”
“以后我会补。”
“先别给我增加用量。”
林夏没有出声。
重新缝合意味着新的止痛药、抗感染药和敷料,也意味着前几天的训练全部作废。
罗擦干手,走回病床前。
“还有多少?”
林夏抬眼。
“什么?”
“你自己加的训练。”
她停了停。
“每天一组站立。左手三次。”
“夜里也有?”
“有。”
“记录在哪儿?”
林夏从枕头下面取出那张折好的纸。
罗接过去展开。
每一组时间、每一次抓握结果都写得很清楚。甚至连训练结束后的心率和伤口状态也记录在旁边。数据没有作假,只是从未出现在正式康复表上。
罗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你还挺认真。”
林夏听得出语气。
“我计算过风险。”
“算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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