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像是见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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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萨博是被自己的心跳吵醒的。
天还没亮。
革命军基地深处的舱房没有窗,只有门缝底下漏进一线青灰色的光。四周很静,远处偶尔传来守夜士兵换岗的脚步声,隔着几层舱壁,沉闷得像从水底传来。
萨博睁着眼躺在床上,胸口还在一下接一下地撞。
太快了。
像是刚从战场上退下来,血还热着,身体却已经先一步回到了安全的地方。他抬起手按住胸膛,掌心下的心跳仍旧没有慢下来的意思。
他做了一个梦。
一个长得过分、也清楚得过分的梦。
梦里先是一片黄昏的海岸。
海风裹着硝烟和盐味,从烧塌的木棚间穿过去。远处停着几艘挂着奴隶商旗帜的船,桅杆已经被炸断,火沿着浸了油的缆绳往上爬。获救的人正被革命军护送着撤离,有孩子在哭,也有人跪在沙地上,抓着同伴的手,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那是他们刚炸掉的一处据点。
梦里的萨博记得自己做过什么,记得爆破点埋在哪里,记得哪条撤退路线最安全,甚至记得自己在行动开始前喝了半杯凉掉的咖啡。
可他不记得,那个姑娘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只记得身后忽然响了一声极轻的嗡鸣。
细长的刀锋从他耳侧掠过,擦着他的帽檐,架住了从背后斩来的一刀。
金属相撞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萨博回头时,先看见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那姑娘离他很近,黑发被海风吹得凌乱,发尾沾着灰,脸侧还有一道不知道是谁的血。她握剑的手很稳,手腕压着敌人的刀,朝他偏了偏下巴。
“左边。”
她只说了两个字。
萨博却像是早就知道她要做什么,钢管横扫出去,砸断左侧敌人的肋骨。几乎同时,她撤剑、旋身,借着他挥击留下的空隙切进人群。
没有商量,也没有迟疑。
一个人抬手,另一个人就知道该补哪一处;一个人向前,另一个人自然守住身后。敌人的枪口刚刚抬起来,她的剑已经压低了弹道;她被两个人逼到岩壁边,萨博甚至没有回头确认,钢管便从肩后横穿过去,替她架住了砍向腰侧的刀。
他们背靠着背,在燃烧的海岸上打了一场。
梦里的风很大。
她的肩胛隔着衣料,一次次撞在他背上。每一次接触都短得只有一瞬,却稳得让人安心。他甚至能分辨出她换气的节奏??三次短促的呼吸后,她会向右侧突进;脚步忽然放轻,说明她已经盯上了藏在暗处的枪手。
严丝合缝。
像这样的配合,他们已经打过无数次。
可梦里的萨博分明知道,他们才刚刚认识。
这份矛盾没有让他觉得奇怪。梦里的他只是顺理成章地相信她,也顺理成章地把自己的后背交给她。
后来据点彻底塌了。
他们为了避开追兵,从海岸退进一条狭窄的岩缝。里面黑得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石壁湿冷,脚下全是碎石和积水。
枪声就是在那时响的。
萨博只来得及看见岩缝外闪过一点火光。
那姑娘就在他身前。
他没有想。
身体先于脑子侧了过去,将她整个人压进岩壁与自己的怀里。子弹从背后贯入的瞬间,他的肩膀猛地一震,口腔里立刻漫开一股铁锈味。
她似乎喊了他的名字。
可他没听清。
耳边全是血液奔流的声音,还有她骤然乱掉的呼吸。
岩缝太窄了。
他们几乎没有转身的余地,只能侧着挤在一起。他的胸膛贴着她,受伤的手臂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撑着她背后的石壁,勉强不把全部重量压上去。
她伸手按住了他的伤口。
掌心很热。
萨博疼得眼前发黑,却还是把脸埋进了她的肩颈。不是为了亲近,只是那一瞬间,他实在没有力气继续维持清醒的样子。
她的头发擦过他的脸颊,带着海风、硝烟,还有一点很淡的、像是晒过太阳的气味。
“别出声。”她贴着他的耳侧说,“追兵还在外面。”
萨博咬住牙,把闷哼咽了回去。
她按得很用力,几乎让伤口重新裂开,可他知道那是为了止血。她的手指在发抖,幅度很小,小到她自己大概以为没人发现。
“你在怕什么?”他喘着气问。
“怕你死。”
她答得太快,像那句话根本来不及经过思考。
梦里的萨博安静了很久。
岩缝外,追兵的脚步踩过碎石,一步一步逼近。她的呼吸落在他的耳畔,暖得发烫。他低下头,黑暗里看不见她的脸,却能感觉到她仰起头时,鼻尖轻轻擦过了他的下颌。
“你不该替我挡。”她说。
“算过了。”
萨博听见自己回答。
“我死不了。你挨这一下,未必还能走。”
“你骗人。”
她的声音很轻。
萨博笑了一下,伤口被扯得发疼。
“嗯。”
他承认了。
那一刻,他突然不想再把每一件事都讲得合乎利益。他不想告诉她,革命军参谋长应该优先保住谁,哪一个人的价值更高,哪一种选择更符合全局。
他只是想挡。
仅此而已。
“你让我……”他停了一下,喉咙里都是血腥味,“不想算了。”
她按在他背后的手,忽然僵住。
外面的脚步越来越近。
他们却谁都没有再说话。
萨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低下了头。
也许是因为她没有后退,也许是因为她贴得太近,近到他能感受到她每一次呼吸时胸口的起伏。又或许,他在那个梦里已经忍耐了太久,久到连自己都忘了究竟在忍什么。
他的嘴唇先碰到她的脸侧。
很轻的一下。
像是黑暗里找错了位置。
她整个人都颤了一下,却仍旧没有推开他。
萨博停在那里,鼻息落在她的唇角。他给了她退开的时间,也给了自己最后一次恢复理智的机会。
可她只是抓紧了他背后的衣服。
于是他偏过头,吻住了她。
最初的触碰很轻。
她的嘴唇是凉的,带着一点被风吹久了的干涩。萨博却烫得厉害,呼吸、皮肤,连唇齿间都是热的。他刚碰上去,便尝到了血的味道??可能来自他唇角的伤,也可能是刚才咬破的舌尖。
她没有躲。
这件事让他的理智彻底断了。
他撑着石壁的手慢慢收紧,低头加深了那个吻。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因为伤势显得有些狼狈,可那种急切太真实了,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失去过无数次的人,如今到底是不是还在怀里。
她先是僵着,随后一点一点松下来。
按住他伤口的手没有移开,另一只手却摸索着抓住了他的衣领。她仰起脸回应他时,萨博胸口那颗跳得几乎发疼的心,像是终于找到了落处。
外面有枪,有追兵,有一整片正在燃烧的海岸。
他却只听得见她的呼吸。
短促的、混乱的,一次次落进他的唇间。
那个吻持续了多久,萨博不知道。
他只记得自己最后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两个人都在喘。她的手指仍抓着他的衣领,像是不肯放,又像是忘了应该放开。
他在黑暗里低声叫她。
“夏。”
只有一个字。
熟稔得像已经叫过一辈子。
梦便停在了那里。
萨博睁着眼,看着舱顶。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上面当然什么都没有。
没有血腥味,也没有那个姑娘近在咫尺的呼吸。可他的身体记得那种触感,甚至记得她在被吻住的最初一瞬,抓着他衣领的手猛地收紧。
清楚得不像梦。
萨博翻身坐了起来,手掌盖住半张脸。
他这人,活了二十多年,靠的就是一个“算”字。
一条情报值不值得冒险,一个据点能不能救,一个人能不能信,他都得算清楚。哪怕情况紧急,他的脑子也会本能地去找最稳妥的选择。
可梦里的那个他,替一个刚认识的姑娘挡枪时,连半秒都没有犹豫。
不仅替她挡了。
还在敌人就在外面的情况下,把人按在岩缝里亲了那么久。
萨博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安静的舱房里显得格外清晰,里面全是对自己的无可奈何。
“……行啊,萨博。”
他仰头看着天花板,自言自语。
“跟人家握一次手,就能梦见替人挡枪,顺便连亲都亲了。”
握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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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那么一回。
东海一间酒馆的地下室里,双方谈完情报交换,公事公办地握了一下。她的手掌温度偏低,握得很短,松开的时候连多余的目光都没给他。
他却把人梦了整整一夜。
荒唐。
萨博重新躺下,闭上眼,试图把这件事归为一次过于真实的胡思乱想。
可他闭上眼,岩缝里的黑暗便重新压下来。
她说“怕你死”时发颤的气息,他吻上去时她骤然收紧的手,额头相抵时两个人混乱的呼吸,全都还在。
寻常的梦醒来便散了,剩下一点模糊的情绪,连人脸都未必记得清楚。
这个梦却像是被谁硬塞进他脑子里的一段记忆。
连她的剑从什么角度递过来,他都记得。
连她按住伤口时,拇指恰好压在他肩胛下方哪一处,他都记得。
甚至那个吻??
萨博闭了闭眼,耳根莫名发热。
不像是他凭空想象出来的。
倒像是他真的做过。
他睁开眼,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他没有童年的记忆。
龙把他从海里救上来的那一天之前,所有东西都是空的。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名字的来历。他早已习惯不去碰那一片空白,甚至觉得不记得也没什么不好。
可现在,那片空白里像是忽然裂开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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