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逢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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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沉沉地压下来,大片的乌云像泼翻的墨汁,一层叠着一层,缓缓漫过天际,几乎要坠到城楼的飞檐上。云层深处时不时滚过几声闷雷,沉沉的,像是天在低咳。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将至前那股潮湿的泥土气息,风里夹着凉意,吹得街边的酒旗猎猎作响。
汴京城的主街上,一队车马正朝皇宫的方向缓缓行去。为首的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端坐马上,眉目间自有一股矜贵的从容。
这人是大晏的平王,姓萧,名瑾瑜,是当朝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王爷,这天怕是有一场大雨,要不找个地方避一避再回宫?”林深策马靠近了些,抬头望了望天,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萧瑾瑜闻言,也仰起脸看了一眼。天色暗得不像午后,云层翻涌着,能感觉到浓重的湿意。他想,是该避一避,若是淋坏了来和亲的公主,那些难缠的北凌使者,又该怪他们礼数不周了。
“林深,这附近可有客栈?”萧瑾瑜问。
“回王爷,最近的客栈离这儿也要一些车程,恐怕赶不及。不过丞相府不远,王爷可先去那里避雨。”
丞相府。
萧瑾瑜听到这三个字,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轻轻触动了。片刻后,他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走吧。”
车队转向,朝相府驰去。路上,豆大的雨珠已经三三两两砸了下来,打在车顶篷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等他们刚进了相府大门,雨便骤然密了起来,天地间织起一片灰蒙蒙的雨帘,檐下的水珠串成了线,噼里啪啦地敲在青石地面上,溅起一朵朵细小的水花。
萧瑾瑜翻身下马,视线蜻蜓点水般从面前朝他行礼的沈丞相身上掠过,然后落在了他身侧那个同样俯身行礼的人身上。
那一瞬间,周遭的雨声好像都远了。
那人发间别着两朵皎洁的玉兰花,花瓣上沾着细碎的雨珠,晶莹莹的,像是刚从枝头摘下。一身月光蓝的云纹锦袍,衬得他身量修长如玉。颈上戴着一枚做工繁复的长命锁,银质的,垂着细细的流苏。腰间束着百蝶穿花的银质腰封,旁侧挂着一枚精雕细琢的银制香囊,随着他行礼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面若冠玉,色如皎月。一双凤眼低低敛着,右眼眼角那颗美人痣精致而艳丽,像是谁用笔尖蘸了朱砂,轻轻点上去的。他整个人立在檐下,身后是密密匝匝的雨幕,衬得他像是从诗文里走出来的瑶人,清冷又矜贵,让人移不开眼。
萧瑾瑜心里念了很多年、始终不曾再见的人,此刻就站在几步之外。
他一时恍了神。
像是觉察到了那道灼热的视线,他低敛着的眼眸微微抬了抬,不轻不重地看了萧瑾瑜一眼。四目相对的瞬间,萧瑾瑜看清了他眼底的疏离与客气,淡淡的,像隔了一层薄霜。
这人叫沈清辞,相府的独子,汴京城公认的天之骄子,亦是他儿时唯一的玩伴。
“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莫要怪罪。”沈纪边行礼边客套,声音冷淡里透着一丝不耐,甚至夹杂着几分揶揄。
萧瑾瑜听得清楚,却依旧笑着扶起沈纪:“丞相说的什么话,快些免礼。”
“这位想必就是北凌来的王女殿下吧,殿下妆安。”沈纪朝萧瑾瑜身侧戴着面纱的女子施了一礼。那女子薄纱遮面,只露出一双美目,身姿曼妙,以北凌的礼仪向沈纪问了好。
几人寒暄了几句,在几个仆人的簇拥下,一行人到中堂落了座。
中堂外的雨越下越大了。檐角的雨水汇成一道道水帘,落在阶前的青石板上,溅起白蒙蒙的水雾。院中的芭蕉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叶子上的水珠滚落下来,一滴一滴,像是有人在轻轻拨弄琴弦。
席间并无人多话。京中近乎所有权贵都知晓丞相府跟平王有过节,沈纪也着实没料到萧瑾瑜竟有脸进来躲雨。偏生萧瑾瑜拿着圣上的令牌,他们还怠慢不得。席面上哑然无声,略显尴尬。
坐在沈纪身旁的陈夫人在桌下轻轻扯了扯沈纪的衣袖,示意他开口说些什么。沈纪会了夫人的意,勉强开口问萧瑾瑜:“平王此行可还顺利?”
“顺利。”萧瑾瑜的目光从沈清辞身上移开,盯着面前的酒盏,声音淡淡的。
其实并不顺利。他此行的任务是接北凌的和亲公主,谁知刚离开国界、踏上大晏的国土,便遭了刺客。刺客数量庞大,迎宾队伍折损过半,好在公主无事。但这些事,他不想在这里说。
谈话间,外面打了几道雷,闪电将阴沉的天幕撕开几道口子,亮得刺眼。雨珠渐渐变大,密密匝匝地砸在地上,噼里啪啦的声响连成一片,像是有人在天地间撒了一把碎玉。
“本王瞧这雨势,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可否在府上借宿一宿?”萧瑾瑜抬眼看着沈纪,那双眉眼锋利强势,眼神里透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倨傲。
沈纪沉默了一瞬,到底还是点了头:“自然没有问题。”说完便吩咐婢女去收拾房间。
来和亲的公主刚用完膳便说乏了,姗姗离了宴。
“父亲,清儿身子不大舒服,先回去了。”沈清辞借着给沈纪倒茶的动作,附在沈纪耳边轻声开口,声音低而温软,像怕惊动了谁似的。
现在就回去?平王还在这儿坐着,沈清辞现在就走,岂不是很没礼貌。可沈纪看了一眼儿子,见他脸色确实有些苍白,心里便软了几分。他这儿子身子骨弱,下这么大的雨,说不定又要染上风寒。让他在这儿应酬受罪,倒不如让他回去。横竖汴京城上下,大约也没人敢说他沈家的儿子不懂礼数。
想着,沈纪微微颔首:“去吧。”
得到想要的答案,沈清辞如释重负般站起身来,朝萧瑾瑜微微施了一礼,声音温润如玉:“少陪了。”说完,便转身出了中堂。他走得不急不缓,衣袂带起一阵淡淡兰香,很快便消失在门外的雨幕里。
“沈公子这是?”萧瑾瑜问道,语气听似随意,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
“小子身子不好,今日天寒,我让他先回去了。”沈纪如实回答。
那人都走了,待在这里还有什么意思?萧瑾瑜站起身,以舟车劳顿为由,也出了中堂。
他出来得不算晚,加上沈清辞走得慢,他还能望见不远处那道清瘦高挑的背影。
沈清辞撑着一把十分精美的八角油纸伞,伞顶立着一只用木雕成的飞燕,翅膀微张,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便要乘风飞起。伞骨下垂着细细的珠串,随着他的步履轻轻摇曳,发出极细微的碰撞声。伞面的八个角均为黑底白花装饰,中部彩绘着兰竹,笔触清雅。
雨太大了,那身影在蒙蒙水雾里显得有些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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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隔着一层薄纱在看一幅画,美得几乎不真实。
萧瑾瑜加快脚步,很快就走到了沈清辞身后。察觉有人跟着,沈清辞不自觉加快了步子。
这人怎么就是不回头看看呢?
萧瑾瑜几步绕到沈清辞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雨丝密密地落下来,打湿了萧瑾瑜的发,水珠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似的,就那么站在雨里,直直地看着沈清辞。
沈清辞微微一愣,抬起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诧异。他很快便认出了面前这个浑身湿透的人,蜷曲鬓发贴在脸侧,雨水沿着下颌线滴落,狼狈得很,偏生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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