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采玉第九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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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话说到何在真自打从寿春园回家之后,思来想去只觉得前头无路可走了。那个时候,外是家国沦陷,四处战火乱起,芙蓉城虽然偏安一隅,到底和这混乱的时局脱不了干系,许多没关系没人脉的大学生尚且没有正经工作可做,在真一个辍学的更是无工可做。除非是脏活累活、见不得光的活;内是在真家里的境况,诸般关系不谐,她母亲越发视她为一个要尽早脱手的累赘,她哥哥紧着自己的前途,她姐姐是一去不复返的。情急之下,在真暗暗打定主意:到尼姑庵做姑子去,大不了干净。这话想来容易,她去庙里见了一回便被吓回去了??尘世不是立足地,寺庙更无立足境。茫茫天地,她究竟去向何方?
今天赵家小姐赵希敏来何家玩耍,有分教:
暄阗京邑,高冠锦衣华盖走,前呼后唤、人如流。酒肉池林腻了,蟹膏雨前不少,拂却去,艳阳青天老子照。
中有最宠是帮闲,委身曲地小意好,道兄弟、永世交好。院中坐地,香袖推盏红唇笑,小狗儿乱闹,扑佳人、戏官人,口中笑话乱伤人。美人蹙眉粉腮堕泪如老婆,官人抱哄最是本院子弟,小狗儿汪汪、又是笑。
月上中天时候,二更三鼓人暗骂,人生百年,不要声名、撇去祖宗妻子,博得欢娱且是真。我遵先贤、读经传,难中秀才、田不耕,帮闲犹有笑欢闹,原来百无一用是书生。佛自西来曰:咄!紫衣玉挂一合相,止、止,修得截流力,认得法身相。我说:佛,佛,你妙法难修。
第二天仍是一个阴雨天,满地都是水,青石砖上凹下一个坑,那便是一汪汪的水银镜子。
何在有出门进城去了,白若曼吩咐何在真把今早上刚洗的衣服并前两天洗了没干的衣服收回去。
荷花村的人家,家门口都有一个小院子,一般不砌围墙,空落落的一小片地方,种一些桂花树、木芙蓉树或月季蔷薇,若是旁边还有多的空地,辟来做菜园的也有,平常晒东西、聊天也都在那儿。有一些人家晒衣服也在院里,搭木架子,两边各有一架三叉木头,圆滚滚的松树条子,上边再横一根晒干的玉色竹子,便是晾衣架了。也有人嫌衣服晾在门口不大好看,改在屋子的天井边晒。何家是后者。不过连日阴雨,晒哪儿都干不了,好容易不滴水了,但总是润着。
白若曼吩咐道:“衣服别混晾了,收到房间里头放着。等她们回去了再拿出来。”
何在真摸了摸衣服,为难道:“衣服还是湿的,哪里好放?”
白若曼今天本就有几分紧张,只盼着事事顺利,没想着这第一件事便不如自己的意,不由地气道:“你读了那么多年的书,这也要我教你?谁不知道没干,难不成我叫你放在床上衣柜里?就不能搬些空椅子放着先吗!??笨成这样!”
何在真原本的意思就是连空椅子也不好放的,但听了白若曼的话,眼睛忍不住地热了,只得低头道:“嗳,好。”说着去了。
人刚从房间出来,白若曼正在忙着收拾厅上,一面拍手道:“你哥哥的衣服不好放在他的房间的,你搬出来,放到我的房间里头。再看看他的房间乱不乱。乱的话给他收一下,别叫人家看见了心里嫌弃。”
何在真便又进去搬衣服,来回走了几趟,又略收拾了下何在有的房间。
何在有的房间还算整洁,何家祖传的南京拨步床放在他的房间,支了床铜青绣纹帐子,被子打叠整齐。此外是一个三开门推拉式的珠灰衣柜。,柜顶上放了只崭新的棕色手提箱,做旅行箱用的。,虽然他一直还没有用过,目前也还没离开芙蓉城去过别的地方,但他自信自己将要远行的,早早预备了。衣柜里头大都是衬衫西装和长袍子;并一张书桌凳子,上面乱了一些,杂放着许多纸条。何在真收了几件散放在床上、椅背的衣服,看了看桌上的纸条,倒不好去理。因此出来了。
出来见着白若曼正在理花瓶里的花,何在真问道:“你摘它做什么?”
白若曼手上放了一些干黄的花瓣,她拿起几片向何在真哼道:“都枯萎了,摘下去好看些。”
何在真微笑道:“你特地摘去,那花儿倒不好看了,花骨朵似的。人家来了一看,便知道咱们家不是常买花的。为了她们来而特地买花,那多窘。”
白若曼顿住了一会儿,笑道:“也是,就这样吧。”
有重要的客人来,何在真既不能说出去,也不好待在房间里看书,只是在厅里无聊地等着。
屋里早亮起了灯,昏黄的灯光笼着客厅里的一切,似乎柔和了所有的锐利。何在真穿着一件身天青倒大袖夹棉短袄、下边一条玄色鎏金阔脚裤袄?,坐在凳子上发呆。她和白若曼没什么话可说,坐了一会儿便打盹了。迷迷糊糊间眨眼睛,仍是满眼昏黄,她觉得冷,两只手慢慢地筒进袖子里。
半晌,白若曼忽地道:“怎么就困了?”
何在真惊醒了,看着白若曼道:“有些冷。”一面抬头看了看天井处的天光,四四方方的灰白的天,她恍惚以为已经到傍晚了。
白若曼也看了看,说道:“连日下着雨呢。听人说,这雨还得下好几天,能不冷吗?这又不是夏天的时节,还要过春寒呢。”
何在真应了一声“嗯”,坐不住,起身到门口去站着。
这样的天气里,等人最是难捱,况且等的不是她的人。何在真倚着门边,看着面前白茫茫的雨。哪里都是这样的雨,灰蒙蒙的,似乎要一直下下去,好像全世界都在下这样的雨似的,芙蓉城之外的地方也是灰白的雨??北平是这样的天吗?她忽地想起寿春园就在不远处,也许公冶华月仍住在那儿。她极力向寿春园的方向望去,然而一无所获。虽然不是十分远,里头的白头吟山也算显眼,究竟被白雾遮去了。??公冶华月有没有想起我?何在真忽地想道。她看寿春园,不过为着里边住着她罢了。
过了会儿,她心里又道:她住在里边,最是无忧无虑,虽然有一些小烦恼,到底过得比我好太多的。过去在寿春园居住的那段日子,如梦一般,早像征鸿过隙般逝去了。连着在那儿遇见的人都飘飘渺渺地远了,不再是她可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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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脚上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了几下。何在真低头看去,原来是只小狗。一只黑色短毛的土狗,浑身湿漉漉的,脚上必然也沾了水,踩在何在真的老鸦缎绣花鞋子上,一踩一个脚印。这是邻居家的狗,刚出生两个多月。何在真常过去看它的,因此很熟悉。它还是小狗,耳朵短小,浑身都是软的。
何在真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低声道:“你怎么过来了?下雨天呢。”
那狗只是吐着舌头、甩着尾巴,屁股挨着何在真的腿,一个劲地蹭她。
何在真怕它冷,引着它到门槛边上,多少躲着点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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