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无穷第十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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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话说到何在真的姐姐何在蝉得知在真和公冶则阳相恋的事而赶到寿春园,两人谈话。一来门第不配、二来真情为假,何在真只能收拾东西躲回家去,离开住了近八个月的寿春园。走时不大体面,和公冶华月也有龃龉。回家却是旧时景象,且又闻噩耗,有分教:薄薄金乌苍黛色,月满西窗时候,槐荫浓昏。袅袅博山随上,檀郎执手,梦魂千山渺去,取昆仑写照。山花落尽,青鸟潜迹,淹淹梦?春冻去。顽犬吠吠惊破,潇湘竹里兰麝起,一场逝水,黄狗又甜梦。红烛影里懒坐,闲敲棋子比天籁。





丁字式的红花路上,浓绿的洋槐树荫里,是芙蓉城里最早建起的一批洋房。沥青大道上有一段路大概七八十米长,迈着小步子走要一百步??王家的大少奶奶访秋年轻时走过。两边栽了几棵长龄的木棉树。每到阳春时候,芙蓉城里的年轻太太小姐们爱来这边散步,来看满树的红花。呢喃软语夹着淡淡巧笑渗进木棉肥厚洁泽的花瓣里,太多的不了情,以致每年的木棉花都别样的红艳。这条路也因此唤作“红花路”。





这是初夏时候,木棉花早凋落了,接着是白色的洋槐花的甜味,浸有丝丝的凉意。??一种冷调的甜腻,从溪水里掬出的冷花香。木棉花同山茶一般是整朵地谢下,不管你春天时给了它多少的牵挂,它一丝也不要,断头似的走了。听人说洋槐花是可以吃的。王家大少奶奶年轻时在路边等人,见过成串的洋槐花,但到底没摘下来吃过。





这一溜的带黑色铁栏杆阳台的灰白洋房里有一幢便是王家的,而访秋便是这王家的大少奶奶。起床梳洗打扮了,访秋穿一身半领玉黄天丝纱斜襟袄子,领口贴寸把宽的白色暗纹真丝边,绣雀蓝、柳黄缠枝花卉纹,直蔓向衣身,好像从胸口里长出来似的;下边系素墨绿裙子,暗红贴边,拿正红、宝蓝两色线锁边。她歪着头,一手扶着耳边的小鸡黄宝石坠子,手肘磕在窗棂边上,挨着厚重的猩红丝绒窗帘,窗帘布上的荷叶边又挨着她的肩,倒像她身上的半袖。王公馆前的洋槐花又开了??她看着,忽然想道:不知道这洋槐花怎么吃,也不知道到底好不好吃。她不止在等人的时候想过,以前在家做女儿时也想过的。





这个念头又起来了,距离上一次已经过了十来年,她不是什么王大奶奶了,摇身成了这座王公馆的王太太。可她到底没有吃过一次??正如许多人不经意间的一念,对着某个物件、某片景色,可是太转瞬即逝,没一会子便忘了,怎么都想不起来。似乎执念太深,怎么也放不开,静静想着,终于笑道:“刚刚是在想什么来着?”如此熟稔的感觉,贴身而过,伸手就要抓去做了似的。那一瞬间抹着金沙金粉,闪亮亮的诱惑人去想,可到底想不起来。佛家说念念不住,大抵从这里来。这一念过去了,想不起来便罢了,因为接着又是别的一念。一念与一念之间隔着千山万水,即使是相同的一念,但是太远了,永远没办法再原模原样。一念便是十年,再一念一辈子便过去了,浓红墨绿的斑斓,在昭昭的太阳光下八方晕开去,人融在里面。





丫鬟碧珠走上楼来,在门口报道:“太太,王婆子来了。”她是细长身材,小长脸、秋水眼、小山眉,穿一身银白的倒大袖斜襟衫子、品蓝阔腿?,腰间系一条湖色雪纺织银汗巾,脚上一双葱绿绣花鞋??王家旧时的穿着,分了家还是这样穿。





访秋听见,转过身子背靠在窗台上,一手揪住窗帘的绒布,问道:“少奶奶都抬进家里来多久了,她还来做什么?就是说姨奶奶,也没这样快。”一面说着,一面往外走,下楼见人。她抓得很用力,指甲又长又利,松开那块丝绒布,也等她走了一会子才复原。





王家的主子都住楼上,老妈子、丫鬟住在一楼。访秋住二楼,儿子儿媳住在三楼。要在以前,访秋得跟着住在三楼。幸好不是以前了。从前王家的儿子说要一人一层楼,王老太太自己一层楼。可儿子有五个,连着一楼也才四层楼。大儿子家跟着王老太太住在二楼,其他四个人两两分居,吵得可不少??但再怎么样也没人情愿去住一楼。





“什么多子多福?一块猪肉就这么点大,两个人分还斤斤计较,三个人来巴不得打一场仗再说。”这是王老太太在世的末几年里最爱说的一句话。又说幸好家里没有姑娘,不然安置在哪都成一个问题,就是出嫁时都难看,哪个哥哥愿意少分一些家产给妹妹做嫁妆?他们这样的人家,女儿少不得要说个门当户对的,嫁妆少了或者多了,又是一场闹。





王家人严格地不住在一楼,可一楼也摆了许多东西。靠墙的长桌上一排四个白底子珐琅花卉大瓶,中间两瓶插时令鲜花,外边两瓶各插两只孔雀翎羽毛。往上的墙壁挂着一幅昆仑成仙苏绣壁毯,卷轴状,三尺多宽、一丈来长。左边墙壁上一只黄金挂钟,每到整点就会启鸣奏乐,一段悠长的弦乐器交响曲。但它已经许久没唱了,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时候坏的,没人想过送去修理,似乎听它滴答滴答的声音便也满足了。王家人的这一习惯像古朝代的棺椁礼仪,人躺在棺材里面,外面几重套棺,有时是空白的,有时放着昂贵的陪葬品。挂钟响了,十点整,依然没有音乐,只听见摆锤“托??托??”地响起。??正如盗墓贼的锄头砸到外棺上。





“我的太太,才起来?也是你们富贵人家才有这样的福气。一般人家不说五六点起,至少也要赶着日头不高的时候起来。”来王家拜访的王婆笑道,站起身迎接还走在楼梯上的访秋。她叫醒了棺材里的尸体。





访秋二十出头就守寡,到今年四十来岁,面庞依旧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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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皙脸皮上只几道细纹。但她的眼睛虚虚的,一双长凤眼晕着什么,倦倦的一双眼,好像没睡醒一般。她是鹅蛋脸,老时最不见老的脸型。可到底是老了。白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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