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神隐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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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船向着神隐省缓缓行驶着,天空突然破开几条惊雷,闪电如银蛇般撕裂了铅灰色的天幕,蜿蜒扭曲的轨迹在天际停留数秒才缓缓消散,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雷声滚滚而来。乌云层层叠叠地压下来,厚重得像是一座倒悬的山岳,仿佛要将整片大海连同这艘孤零零的轮船一同吞没。狂风呼啸着掠过海面,发出尖锐刺耳的呜咽声,掀起数丈高的巨浪,浪头拍打在船身上,溅起漫天白沫。轮船如同暴风中的一片枯叶,在狂涛怒浪中剧烈摇摆着,时而攀上浪尖,时而坠入波谷,船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仿佛随时都会被巨力撕成碎片。水手们紧紧抓住缆绳和扶手,脸上写满了对大自然的恐惧。





夜凉一身黑衣劲装站立在船舷上,衣袂猎猎作响。那黑衣料子极好,在暴雨中竟然不沾水滴,雨水顺着布料纹路滑落,像是打在荷叶上的露珠。一头乌黑的长发被狂风卷起,凌乱地飞舞着,几缕发丝贴在苍白而清秀的脸颊上,平添几分凄凉仓皇。她紧抿着嘴唇,唇色有些发白,目光穿过重重雨幕望向远处若隐若现的陆地。那里,就是她此行的目的地??神隐省,曾经夜朝的龙兴之地,如今却沦为改造人皇朝的重工业殖民地。她手中的龙珠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幽光,像是一颗即将熄灭的星辰在做最后的挣扎。





船舱内却是另一番景象。历史协会会长青阳正翘着二郎腿悠闲地坐在真皮沙发上,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杯尚冒着热气的红茶,手中翻着一份泛黄的报纸,神态悠然自得,仿佛外面的狂风暴雨与他毫无关系。窗外雷鸣电闪、惊涛骇浪,他却恍若未闻,目光在报纸的字里行间缓缓移动。忽然,船身猛然一震,汽笛长鸣三声,那低沉浑厚的声音穿透了风雨的咆哮。青阳放下报纸,缓缓起身,走到窗前向外望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回头朝船舱外喊道:“女皇陛下,神隐省马上就要到了!”





船只缓缓停靠在了港边。码头上的缆桩早已锈迹斑斑,系船的麻绳浸了水,沉甸甸地垂在水面上。舱门刚一打开,顿时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那气味复杂得难以形容??仿佛有人将硫磺、焦煤、腐烂的化学药剂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金属腥气混合在一起,在高温下搅拌发酵了许久。空气中弥漫着厚重的雾霾,灰蒙蒙的烟尘如同活物般笼罩着整个港口,远处工厂烟囱里冒出的黑烟与低垂的乌云纠缠在一起,连呼吸都变得艰涩灼痛。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用砂纸打磨喉咙。





神隐省本是妖灵鬼怪所汇集的地方,在夜朝的典籍中,这里被描述为“山川灵秀、洞天福地,灵气氤氲如仙境”。连绵的青山上遍布着古老的神社和灵泉,瀑布从云端飞泻而下,山谷中终年云雾缭绕,奇花异草遍地丛生。如今这一切都成了遥远的记忆。改造人皇朝将这片灵气充沛的土地开发成了重工业区,连绵不绝的露天矿坑如同大地上被挖出的丑陋疮疤,深达百丈,望之触目惊心;密密麻麻的化工厂排列在矿坑周围,高耸的烟囱日夜不停地喷吐着浓烟。河流变成了乌黑的臭水沟,水面上漂浮着厚厚的油污和不知名的白色泡沫,寸草不生,岸边堆积着如山的工业废渣,在雨水冲刷下向四周渗出五颜六色的有毒液体。曾经栖息在这里的妖灵鬼怪们,如今都沦为了最底层的劳工,在皮鞭和枪口的威逼下日复一日地挖矿、冶炼、生产。





夜凉手中的龙珠突然发出耀眼的光芒,那光芒比先前明亮了数倍,从微弱的幽光变成了璀璨的光华,在灰暗的天地间如同一颗燃烧的星辰。龙珠微微颤动着,在她的掌心嗡嗡作响,一股灼热的温度透过龙珠传来,像是在急切地向她传递某种信息。这是龙珠感应到周围有妖力强大的妖怪存在时的征兆,而且从龙珠如此剧烈的反应来看,那妖怪的修为绝非凡俗。





两人离开码头,向重工业开采区的深处走去。脚下的路面坑坑洼洼,积满了黑灰色的泥水,踩上去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巨型的工程车辆车水马龙,轰隆隆的引擎声震耳欲聋,那些车辆的轮胎足有一人多高,碾压过地面时连大地都在颤抖。运载矿石的卡车扬起漫天的粉尘,灰白的烟尘如同浓雾般遮蔽了视野,能见度不足十米。工人们佝偻着身躯在矿坑边缘劳作,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有的是人形,有的则呈现出半人半妖的形态??有人头上顶着弯曲的羊角,有人身后拖着满是泥浆的尾巴,有人背上生着被折断羽翼后留下的丑陋疤痕。他们眼神空洞得如同行尸走肉,机械地挥舞着铁镐和铁锹,动作缓慢而僵硬,仿佛灵魂早已被抽干。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了人群密集区,正是午饭时分。所谓的“食堂”不过是矿场边上一个四面透风的铁皮棚子,棚顶锈出了好几个窟窿,雨水顺着窟窿滴落下来,打在工人们的头上身上,但他们似乎已经麻木得感觉不到了。众位员工排着长长的队伍等待领饭,队伍蜿蜒曲折,足有上百人之多,拥挤的人群将夜凉与青阳也堵在了那里。只见队伍尽头的铁皮棚子下,几口黑乎乎的大锅正冒着寡淡的热气,锅里煮着的饭菜让夜凉倒吸一口凉气??只有几片枯黄的菜叶在浑浊的汤水中翻滚,菜叶边缘已经发黑腐烂,连一滴油星都见不到,清水煮得稀烂,散发着一股酸馊的气味,看上去跟喂猪的泔水没什么两样。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妖颤颤巍巍地伸出破碗,打饭的胖子面无表情地舀了一勺倒进去,大半都洒在了碗外。工人们端着破碗蹲在泥地里埋头吞咽,无人言语,只有吸溜吸溜的喝汤声和远处机械的轰鸣。





突然,一道白影从夜凉和青阳之间掠过,快如鬼魅,带起一阵微风。青阳只觉得腰间一轻,原本挂在腰带上的钱包已经不见了踪影。他愣了半秒,顿时一个激灵,伸手在腰间一摸,摸了个空,脸色骤然大变。“糟了!我的钱包被偷了!”夜凉瞪大了眼睛,目光凌厉地扫向四周,试图在人群中找到那个偷钱包的身影,“是谁干的?!”





几名正在扒饭的矿工抬起头来,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立刻粗话连篇地抱怨起来,唾沫横飞。一个脸上沾满煤灰、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汉子咬牙切齿地骂道,露出一口黄牙:“是玉千代那个狐狸精偷的!”他骂得极其用力,仿佛要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这一句话上。“对!肯定是她!那个臭娘们手脚不干净,偷鸡摸狗的事干了不是一回两回了!”旁边一个瘦高个附和道。“玉千代那个人,平日在工友里面老实巴交的,屁都不放一个,见了谁都低着头,没想到竟然偷鸡摸狗!”一个头发花白、脸上布满沟壑般皱纹的老工人叹了口气,用浑浊的目光看着两人,“我们早就想把玉千代那个狐狸精给赶出去的!不好好干活!整日胡思乱想什么复国!什么复兴妖族!神经病一样的!”一个膀大腰圆的女工插嘴道,声音尖锐刺耳:“那个娘们,女工友都往死里欺负她!揪她头发、撕她衣服、往她床上泼脏水,什么招都用过!她就一直嘴犟!骨头硬得很!打死都不肯服输!越打她越瞪你,那双眼睛跟鬼一样!”





夜凉听罢,眉头紧锁。她是夜朝皇帝,从小受的是皇家礼仪教育,在这些粗鲁的矿工面前本应感到不适,但她压下心中的急切,学着旧朝礼节,仿佛身穿广袖长袍一样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她双手交叠于胸前,微微躬身,动作端庄得与周围肮脏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诸位工友,请问那个玉千代人现在哪里?我们要追回钱包。”她的声音不卑不亢,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





一名满脸胡茬、肌肉虬结、胸口敞开的工友粗声粗气地往北边一指,那只手粗得像树根,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他的声音沙哑刺耳,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那个玉千代就住在贫民区的集装箱房子里!好像在北区!最穷的那一片!破得连狗都不住的地方!你们去了就能找到,她那集装箱上挂着一条红布,是她自己挂的,说什么‘复国’的旗子,笑话!”





夜凉和青阳怒气冲冲地一路小跑,离开了矿场区域,进入了贫民窟。这里比矿场更加令人绝望。肮脏狭窄的小巷仅容一人通过,两旁是堆叠得杂乱无章的集装箱和木板房,头顶上纵横交错地拉着晾衣绳,挂着几件补丁摞补丁的破烂衣服。沿途到处是堆积如山的垃圾,腐烂的菜叶、空罐头、破鞋烂袜,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地面上的污水流淌成小溪,不知是雨水还是生活废水,颜色发黑发绿。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垃圾堆里刨食,看见人来也只是抬起眼皮瞟一眼,连叫都懒得叫。





贫民窟的北区是最破烂不堪的地方。这里的地势低洼,污水都往这边汇聚,地面上积着没过脚踝的泥浆。歪歪斜斜的集装箱堆叠在一起,有的摞了两三层,用生锈的铁丝和木条勉强固定着,看起来随时都会倒塌。锈迹斑斑的铁皮在风中哗哗作响,铁皮上的锈洞透出里面微弱的烛光。整个区域弥漫着一种绝望的气息,连空气都比别处更沉重几分。两人正四处搜寻时,忽然看见一间破败的集装箱后面,一条白色的狐狸尾巴毛茸茸地伸了出来,尾巴尖还在微微颤动,像是在瑟瑟发抖。





夜凉几步上前,脚下溅起一片泥水。她伸手一把揪住了那条狐狸尾巴,触手柔软温热,她用力一拽,将一个瘦弱的身影从集装箱后面拖了出来。那是一个身穿破烂工服的女子,工服上打着无数个补丁,颜色已经从原本的蓝色洗得发白,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她的头发乱蓬蓬地遮住了大半张脸,纠结成一缕一缕的,上面沾着煤灰和不知名的碎屑。身后九条雪白的尾巴因为受惊而炸开,像是九朵蓬松的云朵,那是她身上唯一干净、唯一显示出她不凡身份的东西。





夜凉冷言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把钱包还给我们!”





那女子浑身一震,如同被电击了一般。她缓缓抬起头来,用脏兮兮的手拨开遮在脸上的乱发,露出了一张苍白憔悴却掩不住昔日风华的面容。那是一张极其精致的脸,五官仿佛由天地灵气凝聚而成,眉眼之间有一种不属于凡尘的出尘气质。尽管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从那面部的轮廓中,依然可以窥见她曾经的绝代风华。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夜凉,瞳孔骤然放大,那目光中包含着震惊、困惑、狂喜、难以置信等无数种情绪,复杂得难以分辨。她张了张嘴,声音颤抖着,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难以置信地喃喃道:“陛下?您是陛下吗?!”





夜凉挺直了脊背,周身的气势陡然一变。那种皇家威严是与生俱来的,不需要刻意做作,在这一刻自然流露。她微微抬起下巴,声音沉稳有力,如同金石撞击:“朕正是夜朝皇帝夜凉!”





玉千代闻言,手臂猛地一扬,将钱包远远地丢了出去,那动作决绝得仿佛那不是钱包,而是一块烫手的烙铁,是她急于摆脱的耻辱。钱包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嗒一声落在远处的泥水里。她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随后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嚎啕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毫无保留,像是把压抑了千百年的痛苦在这一刻全部倾泻而出,在狭窄的巷道中来回撞击回荡,连集装箱的铁皮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给你们吧!舍你们吧!我都不要了!不要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尖锐而破碎,语句断断续续,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我在矿场干了几十年的苦工!几十年!从这片土地被他们占领的第一天起!我就在这里挖矿!他们骂我!指点我!天天用污言秽语敲打我!让我无地自容!我堂堂九尾狐仙,青丘山嫡传,修行千年,曾经在月下山巅受万人朝拜,受香火供奉,受万妖景仰!如今竟然要受他们的气!被他们揪着头发打!往我床上倒馊水!骂我是骚狐狸!我都不敢还手!我法力被封印了!我打不过他们!我都不想活了!”





夜凉低头查看手中的龙珠。龙珠的光芒愈发耀眼,刺目的光华从她的指缝间迸射出来,几乎要将整个贫民窟照亮。灼热的温度透过龙珠传来,烫得她的掌心微微发疼。龙珠在掌心剧烈地跳动着,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像是要挣脱束缚飞出去,飞到玉千代的身边。夜凉心中震撼,这龙珠只有在感应到极其强大的妖力时才会如此反应??眼前这个蓬头垢面、哭得撕心裂肺、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女子,修为深不可测。若是她的法力没有被封印,那将是何等可怕的存在?





玉千代忽然不哭了。就像暴风雨戛然而止,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消失。她缓缓放下双手,脸上泪痕狼藉,泪水和煤灰混在一起,在脸上画出一道道黑色的痕迹。但眼神却彻底变了。那双眼睛虽然因为长期上火和营养不良而微微发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但那瞳孔深处的光芒却锐利如刀,透着千年狐仙的威严与通透,透着一种看破红尘后的大彻大悟。她平静地开口,语气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声音平稳得令人心悸:“本狐仙乃是九尾天狐,青丘山嫡传血脉,妲己娘娘第七十二代玄孙。众妖灵中法力最强的一脉,天赋九尾,万妖臣服。千年苦修,渡过九九天劫,方成正果。若非当年遭人暗算,被那个叛徒用锁妖链封住了大半修为,这些凡夫俗子又岂能动我分毫?我一个念头,就能让他们灰飞烟灭。”她说这话时,语气中没有愤怒,没有骄傲,只有一种苍凉的陈述。





夜凉看着眼前这个不怒自威的狐仙,心中涌起一股敬畏之情。她是皇帝,见过无数能人异士,但眼前这个女人的气势,是她前所未见的。她有些拘谨地向前迈了一步,声音中带着小心和试探,这与她平日杀伐决断的风格截然不同:“狐仙姐姐,不知道您能不能……集合那些妖灵鬼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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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我们这里来。我们一起打改造人王朝,给夜朝复国!”她的眼睛灼灼发亮,声音微微提高了些许,“你们受了这么多年的苦,难道不想报仇吗?难道不想夺回属于你们的土地、你们的家园吗?”
  

  

  
玉千代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那手背上布满了细小的伤痕和冻疮,但手指修长白皙,骨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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