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南北分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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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哽咽了,“只怕国祚难保啊陛下!”咚咚咚,他连磕三个响头,额头上渗出血来,在金砖上留下殷红的印记。每一次叩首都像是在叩击她的心脏。
“绝无可能。”
夜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她站在丹陛之上,脊背挺得像一杆枪,一字一顿道:“这个九州天下,是大夜朝的太祖夜胤??金戈铁马打下来的。是数亿百姓??用鲜血一寸一寸守下来的。朕,绝不会割让任何一寸的领土,送给那些怪物!”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大殿里回荡着她的声音,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而落,震得丹陛两侧的铜鹤都在微微嗡鸣。
赵破奴跪在地上,眼泪纵横,那张刀疤纵横的脸上涕泪交流:“陛下呀!陛下呀!如今只能这么办了呀!咱们打不过呀!臣打了三十年仗,从未说过一句软话,可这一次,臣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呀!潼阳关一破,京城便袒露在异兽的利爪之下,京城若失,大夜朝就……陛下,与其玉石俱焚,不如忍一时之痛,保全半壁江山,徐图后计啊陛下!”
“潼阳关。”夜凉重复着这三个字,眼前浮现出那份军报??守将韩牧野殉国,八千将士无一生还。韩牧野,那个笑起来一脸憨厚、每次进京述职都要给她带潼阳特产柿饼的将军,那个拍着胸脯说“陛下放心,有末将在,潼阳关丢不了”的人。他死了,死在异兽的利爪下。他的八千子弟兵,那些爹生娘养的年轻人,他们也有父母,也有妻儿,他们也想过年的时候回家吃一顿团圆饭。
如今他们都死了。
而此刻,他们的同袍,他们效忠的朝廷,他们拿命守护的江山??竟然要由她的口中说出“割让”二字。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夜凉咬住下唇,拼命想把眼泪逼回去。她是皇帝,皇帝不能哭,尤其是在满朝文武面前。可那泪意来得汹涌,根本止不住。她偏过头,不让阶下群臣看见自己的失态,可微微颤抖的肩膀出卖了她??那肩膀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在宽大的龙袍下剧烈地抖动着。
群臣们伏在地上,没有人敢抬头。大殿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殿角铜铃的叮当声,和女帝压抑到极致的、细碎的抽泣声。
那是她登基以来,第一次在人前落泪。
良久,她开口了。
“传朕旨意。”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又像在砂纸上磨过一遍,“与海国鲛人、天使天国,划长江为界限。从此南北两望……”
她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苍白的面颊滚落,一颗一颗,滴在明黄色的龙袍上,洇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再无侵略。”
四个字,重逾千钧。说出口的那一刹那,她觉得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哗啦啦地碎了一地。那是太祖夜胤用铁与血打下来的江山,是她夜氏一族传了十三代的基业,是她从父亲手中接过玉玺时发誓要用性命守护的国土。如今,一半就要拱手让人了。她听见阶下群臣齐齐舒了一口气的声音,那声音像无数条蛇在地面上蜿蜒爬行,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陛下圣明??”群臣齐齐叩首,山呼声震天,比方才喊“万岁”时还要响亮几分。
圣明。
她听着这声“圣明”,忽然想笑,又忽然想哭。割地求和,苟且偷安,这也叫圣明?她只觉得这两个字像两把刀,一把扎进她的心窝,一把剜出她的脊梁。从今往后,她就是一个割让了半壁江山的皇帝了。史书上会怎么写她?后人会怎么评说她?她不敢想。
夜凉拂袖而去,龙袍在丹陛上拖曳出一道落寞的弧线。她走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也没有晃。可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她必须回到寝宫去,那里没有人,她可以哭,可以咳血,可以像一个二十岁的姑娘一样蜷缩在被子里发抖,可以把自己蒙在锦被里放声大哭。
但在人前,她必须是皇帝。
走出奉天殿的那一刻,正午的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她抬起头,看见天空碧蓝如洗,白云朵朵。这么好的天,这么美的江山,从今往后,有一半不再属于大夜了。
她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痕,大步向寝宫走去。
夜凉回到清宁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斜阳透过菱花窗棂,在青玉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墨香,混着晚桂的清甜,倒也安宁。这座寝宫名为“清宁”,是当年太祖为自己的皇后修建的,取“清明宁静”之意。可住在这里的人,心却从未清宁过。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案前,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她生得玉雪可爱,一张小脸圆嘟嘟的,杏眼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嘴角微微抿起,露出一副认真专注的神气。右手的袖子卷得高高的,露出藕节一样的小胳膊,左手上沾了不少墨迹。
这孩子名叫瑶环,是媚儿的女儿??也是天使国皇帝翎宸的女儿。
夜凉站在门边,静静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方才在朝堂上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看到这孩子的一瞬间,竟然奇异地缓解了些许。她没有出声,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从背后将小女孩拥入怀中。
“在写什么?”
瑶环吓了一跳,笔尖一抖,一滴墨落在了宣纸上,洇开一小朵圆圆的墨花,像一枚黑色的眼泪。她回过头来,看见是夜凉,脸上的惊吓立刻变成了灿烂的笑容,脆生生地喊:“陛下!您下朝啦?”
夜凉在她身边坐下,拿起那张写着字的宣纸端详。纸上是一首五言绝句,字迹稚嫩得像刚学走路的孩童??有的笔画太粗,有的笔画太细,横不平竖不直,歪歪扭扭的,一看就出自初学者的手笔。有几笔甚至写错了方向,像几条找不着家的蚯蚓,拐着弯往不该去的地方去了。
“你这字,一看就是初学。”她淡淡点评,语气却不觉柔和了几分,“你看,这个‘山’字,中间这一竖要直直地下来,不能歪。还有这个‘水’字,左边这一点要点在横的上面,不是下面。来,朕写给你看。”
她拿起毛笔,蘸饱了墨,在砚台边上仔细地舔了舔笔锋,去掉多余的墨汁。然后在瑶环的字旁写下了一行字。那字迹娟秀流畅,骨架匀停,每一个字的结构都恰到好处,虽然看得出是女子手笔,清丽有余而雄浑不足,却自有一股遒劲风骨藏在笔锋转折之间,像是绵里藏针。
瑶环瞪大了眼睛,看看她的字,又看看自己的字,小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艳羡之色:“都说皇帝的毛笔字是最好的,今日得见陛下御笔,果然名不虚传!比我娘写得好看多啦!”
“都是练出来的。”夜凉放下笔,伸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发顶,“朕小时候,每天要练三百个大字。少一个,太傅就要打手板。有一回朕偷懒,只写了两百八十个,太傅拿戒尺打了朕二十下手心,肿得连筷子都拿不住。”
“三百个!”瑶环倒吸一口冷气,掰着手指头认真地算了算,十根手指不够用,又把脚趾也算上了,最后瞪大了眼睛,“那要写到什么时候呀……陛下好可怜。”
“可怜吗?”夜凉微微弯了弯嘴角,那大约是今日第一个真心的笑意,“朕倒不觉得。写字是一件好事。心里乱的时候,写字就能静下来。”
两个人正说笑着,夜凉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角那叠厚厚的宣纸。在那重重叠叠的纸张下,压着一角露出来的纸边。纸边上隐约露着一个字??是一个“翎”字的半边。
瑶环的视线跟着她落在那个角落上,小脸登时变了颜色,方才还红扑扑的脸颊瞬间白了。
“陛下!不要看那张!”她扑上来,两只小手去抢。
可她的动作哪里快得过夜凉。电光火石之间,那张纸已经被夜凉抽了出来,稳稳地捏在手中,举到了瑶环够不着的高度。
瑶环的脸色彻底白了,像一张被抽干了血的白纸。她的眼眶倏地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来回打着转,嘴唇翕动着,却没有说话。两只小手绞在一起,指节都捏白了。
夜凉没有看她。她展开那张纸,一字一句地看了起来。
这是一封信。是瑶环写给翎宸的。
“父亲大人在上,女儿瑶环叩首……”
她说,当年翎宸强要了她的母亲媚儿,才有了她。那是不堪回首的往事,可她依然是翎宸的女儿。这么多年了,她从未见过父亲一面,只从母亲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她对未曾谋面的父亲一直怀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空落落的、无处安放的思念。听说父亲如今已是天使国的皇帝,她只盼着……
“……还请父亲看在骨肉亲情的份上,与夜朝和平共处,互不侵犯。瑶环在夜朝被册封为公主,锦衣玉食,夜凉陛下待我视如己出,母亲媚儿也常常进宫探望。女儿在这里一切都好,只是偶尔想起父亲,不知父亲可曾想起过女儿?若父亲能遵守诺言,南北两安,天下百姓不必再受战乱之苦,那便是女儿最大的心愿了。”
夜凉读完了信。她将信纸放在桌上,久久无言。斜阳照在信纸上,将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瑶环跪了下来,两个小膝盖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她带着哭腔说:“当年翎宸爹爹与母亲……那个、那个有了瑶环……瑶环这么多年思父心切!可是瑶环绝没有背叛陛下的意思!瑶环只是想着,若是父亲能够罢兵休战、和平共处,于国于民都是好事,于父亲也是一件好事。陛下待瑶环恩重如山,瑶环心里都记着,瑶环绝不会做对不起陛下的事??还请陛下成全!”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头越来越低,最后几乎要埋到胸口去了。
夜凉伸手扶起了她。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这个小小的人儿。她垂眸看着瑶环,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心疼。
“毕竟是你的父亲。”她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可那平静底下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罢了,发出去吧。”
她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交还到瑶环手中。
然后站起身来,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她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朕曾经也有父亲。”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湖面上,“朕知道,思念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她的父亲,先帝夜光,驾崩那年她不过十九岁。她跪在龙榻前,握着他冰凉的手,一遍一遍地喊“父皇”,可他再也没有应过她。她记得父亲的手,宽厚,温暖,干燥,把她的小手完完整整地包裹在里面。她记得父亲把她抱在膝上批奏折,一边批一边给她讲解朝中大事,说“凉儿,这天下以后是要交给你的”。那时候她嫌他?嗦,嫌奏折枯燥,嫌那些政务繁琐无趣。她只想跑出去骑马,去御花园里扑蝴蝶。
后来父亲走了,再也没有人把她抱在膝上,再也没有人给她讲那些繁琐无趣的政务。她一个人坐在那张冰冷的龙椅上,批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身边空无一人。
她迈开步子走了出去,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宫道尽头。
瑶环捧着那封信跪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信封上,洇湿了“父亲”两个字。
通往南方的官道上,一列华美奢靡的车队正在缓缓行进。
打头的是一乘十六人抬的玉辂轿,雕龙画凤,极尽奢华。轿身以整块和田玉雕琢而成,玉质温润,在日光下泛着浅浅的青色光晕。四角垂着拳头大的夜明珠,穗子是金线编的,每一颗珠子的光泽都足以照亮一间暗室。轿顶是一只展翅欲飞的纯金凤凰,凤嘴里衔着一枚鸽血宝石,殷红如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远远望去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轿身上缠绕着錾刻的缠枝莲纹,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连叶脉都清晰可辨。金色的帘幕用金线织就,绣的是百鸟朝凤的图案,在风中轻轻摇曳时,那些鸟儿像是活了过来,扑棱着翅膀要飞走。
抬轿的轿夫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虎背熊腰,脚步整齐划一,轿子稳稳当当地行进,轿中的人连一丝晃动都感觉不到。轿子两侧跟着两队卫兵,盔甲锃亮,长矛森然。
这哪里是赶路,分明是炫耀??炫耀武力,炫耀财富,炫耀征服者的姿态。
轿内铺着整张白虎皮,那虎头还保存完好,两只玻璃珠做的眼睛瞪着前方,大张着嘴,露出森森白牙。紫檀木的矮几上摆满了时鲜瓜果??岭南的荔枝、西域的葡萄、蓬莱的蜜桃,都是快马加鞭从各地运来的,为了保鲜,沿途设了十数个冰窖驿站。翎宸斜倚在软垫上,一身玄黑龙纹的帝王常服,不是中原的款式,而是天使国的袍服,窄袖束腰,领口和袖口镶着异兽皮毛。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五官深邃像是匠人精心雕琢出来的,皮肤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最奇特的是一双眼眸??淡金色的瞳孔微微竖起,如同某种冷血动物的眼睛,透着不属于人类的冷漠与傲慢。
坐在他身侧的女子便是风筝。她生得极美,美得精致而脆弱,像一尊琉璃盏。一头长发如海藻般卷曲垂落,铺散在白虎皮上,如黑色的波浪。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纹路。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原本是极美的,眼形如杏核,睫毛又长又密,只是眼瞳上覆着一层淡淡的白色翳膜,像蒙了一层薄雾,一看便知视力有碍。
可此刻,她正透过那金色缠枝莲纹的帘幕向外张望,脸上满是兴奋的笑意,像个第一次出门的孩子。
“翎宸!翎宸你看那边??好大一片油菜花!”她拍着手,拽着翎宸的袖子往外扯。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那层白色翳膜似乎比从前薄了许多。
翎宸懒洋洋地顺着她指的方向瞥了一眼。远处是一片金灿灿的油菜花田,在春风中翻涌如波浪,漫山遍野,一望无际,像是谁把太阳融化了泼在大地上。
“皇后喜欢?”他的声音懒懒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
“喜欢!”风筝回过头来,那双原本无神的眼睛里此刻竟有了几分真正的光彩,虽然还蒙着一层薄翳,却已隐约可见瞳仁的轮廓。她握住翎宸的手,十指相扣,声音里满是无法抑制的欢喜,“你知道吗?我们正在前往夜朝的南方呢!听说那里有雕梁画栋,西湖美景,江南风光,美不胜收!从前我只听人描述过,他们说西湖像一面镜子,断桥上的人像在画中行走??那时候我真恨自己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靠耳朵听,靠手去摸。可现在不一样了!我要好好看一看,把以前错过的全都补回来!”
她越说越兴奋,白皙的脸颊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提到眼睛,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眉眼弯弯的,像两弯新月。
“陛下,你知道吗?你们天使国的太医医术真是高超!”她把翎宸的手握得紧紧的,声音里满是真诚的感激,“那时你说要把我的眼睛治好,我还不信。我想我这双眼睛,海国最好的巫医都束手无策,你们天使国的太医又能有什么法子?可这才治了多久??我的眼睛已经快要治好啦!虽然现在看东西还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但已经勉强能够视物了,能看见你的脸,能看见那些花,能看见天是什么颜色。再过些时日,我就能清清楚楚地、一丝不差地看见你了!”
翎宸淡淡笑了笑,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胸前。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动作很温柔,可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
“那就好。”他说,“等到了南方,朕陪你好好看一看那西湖美景。不是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么?朕倒要看看,这人间天堂是什么模样。”
风筝依偎在他怀里,笑得甜蜜而满足,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觉得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动听的声音了。
可她看不见??或者说,她还不习惯用自己刚刚恢复一点的眼睛去“看”??翎宸此刻的表情。他越过她的肩头,透过帘幕的缝隙,投向远方的天际,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那昏君肯同意割让南方的领土给朕,朕才勉强答应不再侵略夜朝。”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只有自己能听见,每一个字却都冷得像冰,“夜凉??叫什么不好,偏叫夜凉。果然是个凉薄的命。”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那是天使国皇权的象征,是一块墨玉雕成的,扳指上刻着异兽的图腾。淡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野心勃勃的光芒,像是猛兽在暗夜中盯住了猎物。
“总有一天,这夜朝的整片天下,会由朕来坐。”
那声音虽然轻,却像淬了毒,从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