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执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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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渐与他对视,他从来都知道霍云平的心思,只是心有苍凉霜雪,这世间种种故事,他虽包容,却如旁观者一般无动于衷。
情爱一事,锥心蚀骨,如刀口舔蜜,逆风执炬,灼手割舌,世人却依旧舍弃不得。
可如今,他听着霍云平的低语,恍惚了一下,心生异样。
像同样困陷其中,解脱不得。
幼时偷摘母亲的花送给他的小孩子,长成了无数少女春闺梦里的公子。他在扬州春衫风流,回到锦都又爬上他家的墙头。人人都说他像十五岁的自己,可钟渐在这一刻恍然明悟,他是世间最最好,独一无二,山河都喜欢。
听澜院疏疏落落的日光下,唇角温软。锦都城外合欢花?艳如云海,模糊眉眼。“人间雪”的香从来带着泥销骨的清冷,他却一直闻到的是雪满头的温柔。
人间雪的香气从来不变,这世间也依旧是那个世间。
变的只有钟渐。
“……长安。”钟渐顿了一下,“你记不记得我们在燕明宫的时候捡到的那只鸟儿,它不知从何处来,往何处去,藏在檐下过冬。你那时这么高,”钟渐比划了一下,“很挂念它,每日都要去看一眼。还要把它放在殿内取暖。
“来年春它飞走了,你还低落好久。可是后来你记得吗?它每一年都会衔着一枝春柳叩响燕明宫的窗户,将那一痕春色送予你我。年年赴约,从不间断。”
“人与人的际遇大抵如此。”钟渐低声,“有来有往,有聚有散,世间就是这样的轮回。你以后会遇见很多人,总会山长水阔……或者阴阳相隔,但情谊是可以留很久的。
“譬如……你永远是我唯一的学生。”
霍云平歪头看他,直觉告诉他钟渐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这种没来由的预感让他莫名生出一种恐惧与暴虐,如那个他不在钟渐身边的雨夜,比担忧钟渐年寿难永更甚,似乎他的老师在离他越来越远。
他眼中划过诡谲神色:“老师说的对,它第一次飞走的时候,我好难过。所以看到它回来了,学生真的很欢喜。”
霍云平慢慢伸出手,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将他的老师圈在怀里,低声笑道:“所以那天,学生拿了一条金链子。”
如果不是钟渐在身边,而他怕老师生气。
“既然老师想要一个君臣反目的戏码,总要有一个理由。”霍云平自后撩起钟渐两三缕头发,闲闲绕在指尖,“我以下犯上,逆悖伦常怎么样?”
另一只手下滑,勾住钟渐腰间青色丝绦。
霍云平的喜欢溢于言表,又压抑得很深。
钟渐对他近乎纵容,不会斥责,不会逼迫,如他每一次作为老师要引导学生那样,一次又一次温声劝谏。霍云平做了他十年学生,深知他的风格。钟渐有时好像并不十分执着要霍云平立刻明悟改正。如果执迷不悟,劝谏不成,那就付出代价。
痛了,自然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但钟渐从来拿捏着那个分寸,足够让霍云平知错,又不至于让事态失控。有时甚至与他共担代价。
有些事情,譬如进宗庙不拜,对先帝不敬,钟渐自会为他兜底??偏执的人永远不会真正纯良,但只要他不过线,钟渐向来都纵容。
而一旦越过那条线,他就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应有的价码。
??可如果我一直听话,我就一直得不到他。
霍云平阴暗地想,天子想得到一个人,只要狠下心,有什么难的呢?
让整个宫城成为困住一个人的牢笼,将春色藏在床帏深处,锁起来,堵住嘴,让人终日昏沉,不知年月……霍云平颤抖起来,既畏惧又期待,手下动作愈发显得癫狂。
钟渐衣襟微敞,终于伸手,轻轻按在了霍云平的手上,目光仍像是在看寻常执拗的学生,只是眼底笼着雾似的模糊不明:“……你也要这么做么?”
那力道轻柔,霍云平却骤然一僵。
他猝然抬头,与钟渐平静的目光对视,不知想起了什么,苍白着一张脸,那双手神经质地颤抖起来。
“老师,我……”
在那样的目光下,他仿佛无处遁形。
仿佛又回到那个雨夜,窗外风雨大作,殿内烛火疯狂摇晃。钟渐端坐在血色里,遥遥望过来一眼,目光死寂,寸草不生。
如神佛堕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