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惊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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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第一个星期,林峰收到了一个包裹。包裹不大,用牛皮纸包着,外面缠了好几层胶带,拆了半天。寄件人的名字他不认识,但地址他认识??是王叔女儿住的那个镇。他愣了一下,然后加快了拆包裹的速度。





牛皮纸里面是一个铁盒子,铁盒子里面是一层泡沫纸,泡沫纸里面是一张照片。不是爷爷和王叔在人民公园拍的那张,是另一张。黑白的,更旧,边角发黄,还有几道折痕,像被折叠了很多次又展开。照片上有五个人,不是四个。五个人站在一棵树下,那棵树他认得??是老槐树。那口井不在画面里,但它一定就在附近,因为他们身后的背景是那片荒坡。他认得那片荒坡,认得那棵老槐树,认得那种只有在老宅后院才能看到的光线??下午三四点钟的太阳,斜斜地照过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五个人。他一个一个地辨认。最左边的是爷爷,年轻,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表情严肃,像在拍证件照。他旁边是陈伯,年轻,没有黑洞洞的眼眶,有一双正常的、睁着的、甚至有光的眼睛。陈伯旁边是王叔,年轻,圆脸,微胖,嘴角挂着那丝不太对称的笑。王叔旁边是一个不认识的人,瘦,高,颧骨突出,眼神阴沉。最后一个人,站在最右边,是林峰不认识的人。不,他认识。他在梦里见过。在林远图的那封信里见过。在井壁的家谱上见过。他是老李。照片上唯一一个他从没见过真人、也从没见过照片、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人。他站在最右边,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漠然,像一个不愿意被拍照但又被硬拉来凑数的人。他的眼睛看着镜头的方向,但焦点不对,像是在看镜头后面的什么东西。





林峰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是爷爷的字:“1978年秋,于后山。守正、陈、王、李、?”最后一个名字被涂掉了,涂得很黑,看不出原来写的是什么。但林峰知道被涂掉的名字是什么。不是老李,是另一个人的名字。一个他从未听说过、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从未被任何人提起过的名字。照片上有五个人,但爷爷只写了四个名字。第五个人的名字被涂掉了。为什么?





他把照片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放在茶几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天空灰蒙蒙的,要下雨了,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灰色棉被盖在城市上空。他站了很久,久到腿开始发酸。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王叔女儿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姐,包裹收到了。”





“嗯。”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忙别的事。





“这张照片……”





“在我爸的枕头里找到的。他把枕头拆开,塞在里面,又缝上了。我拆枕套的时候才发现的。”她停了一下。“我爸藏了一辈子。”





林峰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王叔把这张照片缝在了枕头里,睡了一辈子。他每天枕着这张照片睡觉,枕着那五个人,枕着那口井,枕着那个被涂掉的名字。他不是在藏,他是在守着。守着那个秘密,守着那些人,守着那个被涂掉的名字。





“姐,你知道那个被涂掉的名字是谁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峰以为她挂了。“不知道。但我小时候听过一个名字。我爸喝醉了的时候,说梦话的时候,偶尔会念。我以为那是他朋友,后来我问过他,他说不是朋友,是‘不该存在的人’。”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他说,那个人把自己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抹掉了。没有人记得他,没有人在乎他,没有人知道他曾存在过。他就像从来没有活过一样。”





林峰握着手机,手指发白。“他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他只说了这么多。后来我再问,他就不说了。他说,‘别再问了,再问那口井会听到。’”她的声音终于稳不住了,有些哽咽。“我问什么井,他就不说话了。他再也不说了。”





那口井会听到。王叔活着的时候,那口井已经死了。但王叔不知道。他的意识被那口井困了太久,久到井死了之后,他还以为它活着。他还在怕,还在躲,还在把照片缝在枕头里,还在梦里念那个不该被念出来的名字。他的身体自由了,但他的意识还在那口井里,像一只被关了很久的鸟,门开了,它却不知道往外飞。林峰闭上眼睛。他想起了王叔最后那段日子??对着电视机喊“叫他走”,握着那截指骨念那些名字,把照片缝在枕头里藏了一辈子。他不是在藏照片,他是在藏自己。他把自己的记忆、恐惧、愧疚、悔恨,都塞进了那个枕头里,每天枕着它们睡觉,醒来之后继续演那个“中风病人”。他演了三十年,演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姐,那张照片你留着。那是你爸的。”林峰说。





“不,你留着。”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爸把这张照片藏了一辈子,不是为了让我找到的。他是为了让你找到的。他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知道。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能看懂这些的人。我不是。我妈不是。任何人都不是。只有你。”





林峰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茶几上那个铁盒子,看着盒子里的那张照片,看着照片上那五个站在老槐树下的人。他们那么年轻,那么完整,那么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被涂掉的名字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存在过。他站在那棵树下,和爷爷、陈伯、王叔、老李一起,在那个秋天的下午,被快门定格在了这张照片上。他存在过。不管后来发生了什么,不管他是被井吞噬了还是被时间遗忘了,在那个瞬间,他存在过。他的影子落在老槐树的阴影里,他的手插在口袋里,他的眼睛看着镜头后面的什么东西。他是真实的。





“姐,谢谢你。”





“不用谢。”





他们挂了电话。林峰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空。雨终于下起来了,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像无数根银针从天上扎下来。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无数只小手在敲。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道。水痕顺着玻璃往下淌,像一条小小的河流。





晚上,林峰把那五个人,以及在王叔女儿通话中得知的那个“不该存在的人”的故事写进了笔记本。不是日记,是一本他专门用来记录那些事的笔记本。黑色的封皮,内页是空白的,没有一个格子。他在第一页写下了爷爷、陈伯、王叔、老李的名字。然后在老李的后面,空了一行,写了一个问号。那是第五个人的位置。他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样子,不知道他后来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他在那里。在那棵老槐树下,在那个秋天的下午,在那张照片上,他站在最右边,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漠然,像一个不愿意被拍照但又不得不站在那里的人。他被涂掉了,被遗忘了,被从所有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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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里抹掉了。但他存在过。他站在那棵树下,阳光落在他的肩上,风从东边吹来,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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