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除夕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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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夫放下了手机,姐姐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大家一起数:“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窗外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的,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外甥被吵醒了,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说:“过年了?”林峰说:“过年了。”外甥说:“那我长大了一岁?”林峰说:“对,你七岁了。”外甥想了想,说:“那舅舅几岁了?”林峰说:“二十九了。”外甥说:“舅舅好老。”一家人笑了,笑得很大声,盖过了窗外的鞭炮声。新年到了。林峰二十九岁了。
第二天早上,大年初一,林峰起得很早。六点多,天还没亮,他穿上衣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母亲和姐姐还在睡,姐夫和外甥也还在睡。他一个人下了楼,走到小区的广场上。广场上没有人,只有几只麻雀在地上蹦来蹦去,啄食昨晚放鞭炮留下的碎屑。空气清冽而新鲜,带着鞭炮的火药味和冬天的干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那口气像冰水一样灌进了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绕着广场走了两圈,然后在健身器材上坐了下来。他坐在那个扭腰的盘子上,两条腿垂着,脚够不着地,像一个小孩。他晃着腿,看着天慢慢地亮起来。东边的天际线从深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淡紫,从淡紫变成橘红。太阳还没有升起来,但光已经来了,从地平线下漫上来,把整片天空染成了一幅水彩画。他想起了冬至那天听到的那句话??冬至是一年中白天最短、夜晚最长的一天,过了冬至,白天就会一天比一天长。现在过了冬至一个多月了,白天已经长了将近一个小时。太阳每天都会早一分钟升起,晚一分钟落下。很慢,慢到感觉不到,但它在变。他在变。他也在一天一天地变长,不是白天,是他的生命。他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他用一句“不”字换来的。每一天都是赚的,每一天都是礼物。他以前不懂这个道理。他以前觉得活着是理所当然的,是每个人都会做的事,不需要感谢,不需要珍惜。现在他知道了,活着不是理所当然的。很多人没有机会活着。爷爷没有活到看见他结婚生子,陈伯没有活到看见井死的那一天,王叔没有活到看见自己女儿长大的样子。他们死了,他还活着。这不是因为他比他们更值得活着,只是因为他更幸运。幸运地出生在林家,幸运地被爷爷选中,幸运地在井底说出了那个“不”字,幸运地活到了今天。他不应该浪费这份幸运。
他从扭腰盘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了楼里。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他爬上了三楼,用钥匙开了门,轻轻地走了进去。屋里很安静,大家都在睡。他换了鞋,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给自己泡了一杯茶。然后他坐在沙发上,捧着那杯热茶,等天亮。
母亲是第一个醒的。她穿着睡衣,头发散着,从卧室里走出来,看见林峰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你这么早起来了?”她说。林峰说:“睡不着。”母亲说:“过年也睡不着?”林峰说:“过年更睡不着。”母亲笑了一下,走到厨房,也给自己泡了一杯茶,然后在林峰旁边坐下来。母子俩并肩坐着,喝着茶,看着窗外慢慢地亮起来。
“新年好。”母亲说。
“新年好。”林峰说。
母亲喝了一口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爷爷走的那年,也是这样的天气。干冷干冷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躺在病床上,握着我的手。不对,他握着的是管子。他手上全是管子,针头,胶布。他就握着那些管子,看着我,说了一句话。”她停了一下,看着杯子里的茶水。林峰没有催她,等着。“他说,‘小峰就交给你了。’”母亲的声音有些抖,但她稳住了。“我说,‘他不是我的儿子吗?什么叫交给我?’他说,‘你知道我的意思。’我不知道他的意思。到现在也不知道。但我觉得他说的不是把你交给我。他说的是把你交给我保管。他怕他走了之后,没有人替他看着你。”
林峰握着茶杯的手紧了一下。爷爷说的“小峰就交给你了”,不是交代后事,不是托付,而是一种转移。他把林峰从那口井的诅咒中摘了出来,然后交给了母亲。他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了林峰,然后让母亲用母亲的方式继续保护他。他不是一个人。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他有母亲,有姐姐,有外甥,有一个完整的、普通的、充满烟火气的家。那些人是他的土壤,是他的根,是他能从那口井里爬出来、还能继续活着的全部原因。
“妈。”林峰说。
“嗯?”
“谢谢你。”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准备早饭了。
大年初一的早饭是饺子,除夕夜包好的,冻在冰箱里,早上煮一煮就能吃。母亲煮了两盘饺子,一盘给林峰,一盘给自己和姐姐。姐夫不吃饺子,他要吃汤圆,母亲又给他煮了一碗汤圆。外甥什么都不想吃,只想吃糖,被姐姐瞪了一眼,乖乖地坐到了餐桌前,吃了三个饺子,喝了一碗粥。
吃完饭,林峰开车带一家人去庙里烧香。庙在县城东边的一座小山上,不大,只有两进院子,但香火很旺。大年初一,来烧香的人排成了长队,从庙门口一直排到山脚下。林峰停好车,一家人跟着队伍慢慢地往前挪。外甥等得不耐烦了,在队伍里扭来扭去,被姐姐按住了好几次。排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到了庙门口。母亲进去烧了香,磕了头,捐了香火钱。姐姐也烧了香,磕了头。林峰没有烧香,他站在庙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树很大,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枝上挂满了红色的祈福带,风一吹,飘飘扬扬的,像无数只红色的蝴蝶。
他想起爷爷。不是病床上的爷爷,不是井底的爷爷,而是他很小的时候,爷爷带他来这座庙里烧香的爷爷。爷爷牵着他的手,走在石板路上,他那时候太小了,石板路的缝隙太宽了,他的脚踩进去会卡住,爷爷就把他抱起来,放在肩膀上。他骑在爷爷的脖子上,看着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