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腊月(2/2)
【畅读更新加载慢,有广告,章节不完整,请退出畅读后阅读!】
他梦到了赵州桥。不是照片里的那座,是他想象中的那座。他站在桥上,桥下的河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河两岸是农田,麦苗绿油油的,一望无际。远处有一个村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无风的天空里笔直地上升,像一根灰色的柱子。桥上有行人走过,有骑自行车的,有挑担子的,有牵着孩子的。他们从桥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从那一头走到这一头,匆匆忙忙的,不急不忙的,各有各的方向。
他站在桥上,看着他们走过。没有人看他,没有人停下来和他说话。他只是一个站在桥上的陌生人,不属于这里,也不打扰这里。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桥的影子从西边移到了东边。然后他转身,沿着桥面,走向了另一头。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桥还在那里,会一直在那里。河水会继续流,麦苗会继续长,村庄的炊烟会继续升起来。他不需要回头看,因为那些东西不需要他记住。它们会自己记住自己。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他躺了一会儿,看着那条金线慢慢地变宽、变亮。他拿起手机,早上七点十五分。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母亲发的:“昨天包的饺子还剩一些,放在冰箱冷冻层了,下次回来记得吃。”他回了一个“好”字。
他坐起来,穿上拖鞋,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些疲惫,眼角那道细纹比昨天深了一点。他盯着那道细纹看了几秒钟,然后刷牙,洗脸,刮胡子,换衣服。白衬衫,深色裤子,黑色羽绒服。他拿起手机和钥匙,出了门。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他走下楼梯,推开单元门,外面的空气清冽而新鲜,冬天的早晨有一种特殊的安静,像全世界都在赖床。他发动车子,驶上了去公司的路。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他的手上。他握着方向盘,手指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红灯,他停下来。旁边是一辆公交车,车窗里坐满了人,有学生,有老人,有上班族。他们都看着前方,都在等绿灯。林峰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了赵州桥。那些人就像桥上的行人,从桥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从那一头走到这一头,匆匆忙忙的,不急不忙的,各有各的方向。他是他们中的一个,也是站在桥上看他们的人。他既是行人,也是旁观者。这就是活着。既在自己的生活里,也在别人的生活外。既在桥上,也在岸上。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汇入了车流。
腊月二十三,小年。林峰请了一天假,回了县城。母亲说要祭灶,让他早点回来帮忙。他早上七点就出发了,八点半到了母亲家。母亲已经在忙了,厨房里摆满了东西??糖瓜、糕点、水果、香烛。她站在灶台前,用湿布擦拭灶台,擦得很仔细,每一块瓷砖都擦得锃亮。林峰说:“我来吧。”母亲说:“不用,你帮我把那张灶王爷的像贴上去。”灶王爷的像印在一张薄薄的红纸上,画着一个白胡子老头,骑着马,手里拿着一根金鞭。像的旁边印着两行小字:“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林峰搬了一把椅子,站上去,把旧像揭下来,把新像贴上去。旧像已经褪色了,灶王爷的脸模糊了,看不太清五官。新像颜色鲜艳,灶王爷的胡子是白的,脸是红的,眼睛是黑的,看起来精神得很。林峰贴好像,从椅子上跳下来,问母亲:“贴正了没有?”母亲抬头看了看,说:“往左偏了一点。”他又站上去,往左挪了一厘米,问:“现在呢?”母亲说:“行了。”他跳下来,把椅子放回原处。
祭灶的仪式很简单。母亲在灶台上摆好供品,点上香,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林峰听不清她在念什么,大概是一些“上天言好事”之类的话。他站在旁边,看着母亲磕头,忽然觉得这个仪式很古老,古老到不知道从哪一辈传下来的。但母亲做得很认真,不是迷信,而是一种习惯,一种“别人做我也做”的习惯。这些习惯把人和过去连在一起,让人知道自己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是有根的。
中午,母亲煮了一锅饺子,还是猪肉白菜馅的,和冬至那天一样。林峰又吃了二十个,又喝了一碗饺子汤,又吃得浑身出汗。母亲吃的不多,吃了七八个就放下了筷子,说饱了。林峰说:“你吃得太少了。”母亲说:“老了,吃不动了。”林峰说:“你才六十多。”母亲说:“六十多还不老?”林峰说:“不老。”母亲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下午,林峰陪母亲去了一趟菜市场。腊月二十三的菜市场人山人海,每一个摊位前都挤满了人。母亲买了一只鸡、一条鱼、两斤排骨、几样蔬菜,林峰帮她拎着,两只手都占满了。挤出一个卖干货的摊位时,他的羽绒服被人扯了一下,回头一看,是一个不认识的老太太,手里举着一张十块钱的纸币,说:“帮我拿一包木耳。”林峰愣了一下,然后帮老太太拿了一包木耳,递给她,她塞给他十块钱,他找了她两块。老太太说谢谢,然后挤进了人群里,不见了。
母亲在旁边看着,笑了笑,说:“你像你爷爷。他也爱帮人。”林峰说:“帮人拿包木耳就爱帮人了?”母亲说:“不是拿木耳的事。是你没犹豫。你爷爷也是这样,别人找他帮忙,他从来不犹豫,能帮就帮。”林峰想了想,爷爷确实是这样。小时候村里有人家盖房子,爷爷去帮忙搬砖;有人家办丧事,爷爷去帮忙挖坟;有人家的牛丢了,爷爷跟着找了一整天。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问“有什么好处”,从来不问“值不值得”,他只是去做。不是因为他是好人,而是因为别人需要,而他刚好能做。
林峰拎着菜,和母亲走回家。路上的雪已经化了,路面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母亲走得很慢,林峰放慢脚步,陪着她。母子俩并肩走着,没有说话。风从北边吹来,不大,但很冷,吹在脸上像刀片轻轻地刮。林峰把围巾解下来,围在母亲脖子上。母亲说:“我不冷。”林峰说:“围上。”母亲没有再说什么,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回到家,母亲开始准备晚饭。林峰帮她打下手,洗菜、切菜、剁排骨。母亲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