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除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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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吃。”林峰吃了,骨头吐在桌上,堆成一小堆。
  

  

  
吃完饭,外甥拉着林峰去阳台看烟花。对面有人家在放烟花,不是那种大型的、升到天上炸开的烟花,而是一种小的、拿在手里挥舞的烟花棒,金色的火花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光弧。外甥趴在阳台栏杆上,看得入了迷,嘴里发出“哇??哇??”的声音。林峰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烟花棒,想起了爷爷说过的一句话:“烟花好看,是因为它知道自己很快就会灭。要是它永远不灭,你就不觉得好看了。”
  

  

  
他不知道爷爷是在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况下说的这句话。也许是在某个除夕夜,也许是在某个平常的晚上,也许这句话根本不是爷爷说的,而是他自己记错了,把某本书上看到的一句话安在了爷爷身上。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在这个除夕夜,在这个阳台上,在外甥“哇??哇??”的惊叹声中,自己浮了上来。
  

  

  
烟花好看,是因为它知道自己很快就会灭。那口井呢?那口井也在灭。它灭了之后,会不会有人觉得它好看?会不会有人记得它?他不知道。但他记得。他记得那口井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块青砖,每一条刻痕,每一片苔藓。他记得井底的黑暗,记得门兽的试探,记得那句“不”字在自己喉咙里震动时的感觉。他记得这些不是因为它们好看,而是因为它们是他的一部分,就像他手上的皮肤、眼睛里的颜色、骨头里的钙质一样,是他之所以成为他的原因。
  

  

  
外甥看完了烟花,困了,被姐姐抱去洗澡睡觉。林峰回到客厅,姐夫在陪母亲看春晚,电视里的相声演员在说一个不好笑的笑话,母亲和姐夫却笑得很开心。林峰在沙发上坐下来,也跟着笑了一下,虽然他没听清那个笑话的内容。
  

  

  
十点多,母亲去睡了。姐夫也去睡了。姐姐从外甥的房间出来,说:“他睡着了。”林峰说:“我走了。”姐姐说:“这么晚了,住下吧。”林峰说:“不了,明天还要来。”姐姐没有勉强,给他拿了一件厚外套,说:“路上慢点。”林峰穿上外套,拿了车钥匙,出了门。
  

  

  
楼下,空气清冷,天上有几颗星星,不亮,像快没电的灯泡。他发动车子,驶出了小区。他没有直接回城,而是拐上了通往老宅的路。不是因为他要去那口井,而是因为他想走一走那条路。在除夕夜,在一年中的最后一个晚上,走一走那条他走过无数遍的路。
  

  

  
路两边的村庄亮着灯,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家人,在吃年夜饭,在看春晚,在打牌,在聊天。偶尔有鞭炮声从远处传来,噼里啪啦的,像一阵骤雨。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冷风吹进来,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开了四十分钟,到了村口。老宅在月光下安静地立着,像一个睡着的老人。他下了车,走进村子。村里很安静,大多数人都在家里过年,路上没有人,只有路灯发出昏黄的光。他走到老宅门口,院门关着,但没有锁。他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没有雪了,雪已经化了大半,只在水缸的阴影里还残留着几块脏兮兮的冰。他走过院子,没有进正厅,直接去了后院。后院的野草枯了大半,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他走到老槐树下,井还在那里,井口没有雪,没有雾,没有光。只是一口井,一口普通的、古老的、沉默的井。
  

  

  
他在井沿上坐下来,掏出一根烟,点上。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亮一灭,像一个微弱的信号,向某个不知名的方向发送着某种不知名的信息。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在井沿上碾灭,站起来,转身离开。
  

  

  
他走到村口,坐进车里,发动引擎。仪表盘上的时间显示着十一点四十分。还有二十分钟,这一年就要结束了。他挂上挡,驶上了回城的路。公路两边是黑黢黢的田野,远处的村庄偶尔闪过几盏灯,像萤火虫一样微弱而短暂。他开了一个多小时,进入了城区。街上的车很少,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车顶上亮着“空车”的绿灯。他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旁边没有车,前后左右都没有车。整个城市像睡着了一样,只有红绿灯在一丝不苟地变换着颜色。
  

  

  
红灯变绿。他踩下油门,穿过路口,开回了出租屋楼下。他停好车,拔掉钥匙,下了车。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灰蒙蒙的云。但云层的缝隙里,漏出了一小片深蓝色的、干净的天空,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他上了楼,进了屋,没有开灯,直接走到窗边。城市的夜景在除夕夜显得格外安静,灯火比平时少了一些,很多人回了老家,很多窗户是黑的。但那些亮着的窗户里,有人在守岁,有人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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