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冬天的秘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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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睡意像一条温暖的河流,慢慢地、无声地漫上来,淹没了他的脚踝,淹没了他的膝盖,淹没了他的腰,淹没了他的胸口,淹没了他的头顶。他在那条河里往下沉,沉得很慢,很舒服,像一个回到子宫的胎儿,被温暖的水包围着,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他沉到了最深处。那里没有门,没有井,没有门兽,没有诅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温柔的光。
  

  

  
他在光中睡了很久。没有梦。
  

  

  
林峰不再数日子之后,时间反而过得快了。秋天像一片被风卷走的叶子,还没看清它的颜色,就已经不见了。十一月的时候,公司换了新的办公室,从城东搬到了城西。林峰的工位靠窗,午后的阳光照在电脑屏幕上,反光刺眼,他不得不拉下一半百叶窗。新办公室的茶水间有了一台咖啡机,现磨的那种,同事们都觉得这是公司做过的最好的决定。林峰每天喝两杯,一杯上午,一杯下午,准时得像一台机器。
  

  

  
他瘦下去的八斤一直没有胖回来。不是刻意节食,而是他的身体好像找到了一种新的平衡??在这个体重上,他的精力最好,睡眠最沉,醒来最清醒。他的黑眼圈淡了一些,但眼窝还是比从前深,颧骨还是比从前高。姐姐说他瘦了不好看,母亲说他是不是工作太累了,同事说他可以去做模特??最后这个是开玩笑,因为林峰的身高只有一米七二,做模特不够用。他笑着敷衍过去,把话题转到天气、房价或者新出的电影上。他已经很擅长转移话题了。这不是天赋,是练习。过去两个月里,他练习了无数次如何在别人问起“你最近怎么了”的时候,既不撒谎又不解释。不撒谎意味着他不说“没事”,因为他确实有事;不解释意味着他不说“那口井”,因为没人能听懂。他的答案是“最近睡得不太好”,或者“可能是季节转换”,或者“年纪大了”。这些都是事实,但不是全部事实。就像冰山露出水面的那部分,你看得见,但水下的东西你永远不知道有多大。
  

  

  
十一月下旬,母亲在电话里说,老家要降温了,让他把厚衣服找出来。他说好。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想不起来自己的厚衣服放在哪里。去年冬天他穿的那件黑色羽绒服,好像挂在衣柜的最里面,被夏天的T恤和短裤埋住了。他站起来去翻衣柜,翻到了那件羽绒服,也翻到了一本他忘记了的相册。相册是爷爷留下的,不是老宅阁楼那张照片的那本,而是另一本,更旧的,封面是红色塑料皮,上面印着“吉祥如意”四个金字,烫金的,已经斑驳得看不清了。
  

  

  
他翻开相册。里面都是些老照片,黑白的,彩色的,大的,小的,有边框的,没边框的。大部分照片他都不认识,是爷爷年轻时的朋友、同事、邻居,那些人的脸对他来说是陌生的,像另一本书里的插图。但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他认识的人。
  

  

  
王叔。
  

  

  
不是中风的王叔,不是井口发绿光的王叔,不是那个在月光下站在老槐树旁说自己“换了活棺材”的王叔,而是一个年轻的、笑着的、穿着一件白色衬衫站在某个公园门口的王叔。照片下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一九九三年春,于人民公园。那一年,林峰还没出生。王叔在那个春天看起来三十多岁,头发浓密,腰板挺直,嘴角挂着一丝不太对称的笑??不是刻意摆拍的那种笑,而是被人偷拍时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自然的、属于瞬间的笑。
  

  

  
林峰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他忽然意识到,他对王叔的了解全部来自于那口井,来自于诅咒,来自于交易。他不知道王叔喜欢吃什么,不知道王叔年轻时候做过什么工作,不知道王叔为什么会和爷爷成为朋友。他只知道王叔是被井标记过的人,是装中风装了三十年的人,是在井口对他露出绿光眼睛的人。这算什么了解?这甚至不算了解。这只是一个标签,一个“受害者”的标签,一个“证人”的标签,一个“工具”的标签。他把王叔当成了一枚棋子,和那口井、那本日记、那把钥匙一样,都是他解谜的道具。
  

  

  
他从来没有把王叔当成一个人。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他合上相册,把它放回衣柜最里面,压在羽绒服下面。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了王叔的号码??那是他在第一次去王叔家的时候存的,王叔女儿给他的,说“如果你爸醒了,给我打电话”。他从来没有打过这个号码。他犹豫了很久,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的,疲惫的,不是王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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