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梦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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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峰坐上最早一班进城的公交车时,车上只有三个人:一个打瞌睡的老太太,一个戴着耳机低头刷手机的中年男人,和一个抱着编织袋、浑身散发烟味的民工。林峰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一节一节地往后退。
他的手心在发烫。不是那种被火烧的烫,而是一种缓慢的、从骨髓深处往外渗的温热,像有人在他体内点了一盏长明灯,灯芯是他的骨头,燃料是他的血。他翻过手掌,那个方形的印记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当他把手掌凑到眼前、眯起眼睛仔细找的时候,才能看到一个极淡极淡的银白色轮廓,像一张被水泡过的邮票。
公交车在一个又一个站台停靠,上来了更多的人。穿校服的学生,提菜篮的大妈,夹着公文包的白领。车厢渐渐满了,空气里混杂着早餐的葱花饼味、护手霜的香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早晨的、干净而匆忙的气息。林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听着这些声音??报站器的电子女声,硬币投入钱箱的叮当声,两个大妈讨论猪肉价格的尖嗓门,一个小学生背着书包背诵英语单词的含混嘟囔。这些都是正常的声音,属于正常世界的声音。两天前他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个,匆忙、疲惫、满脑子都是工作和房贷,最大的烦恼是下周要交的项目方案和冰箱里过期了三天的牛奶。
现在他知道了,在他过那种正常生活的同时,老宅屋后那口井里,门兽每天都在试图打开封印。林守一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一百五十年,爷爷在那张病床上装疯了三十年,而他对这一切一无所知,直到一张照片把他拽了回来。
公交车驶入城区,街道变宽了,楼房变高了,红绿灯变多了。林峰在一个站台下了车,站在路边愣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这是哪条街。他已经两天没有回到这个城市了,但城市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变。还是那些店铺,那些招牌,那些行道树,那些在人行道上匆匆走过的面孔。城市不等人。你离开两天,它照常运转;你离开二十年,它也照常运转。它不在乎你经历了什么。
他沿着熟悉的街道走回自己的出租屋。六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又坏了。他摸着黑一层一层地爬上去,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扇门后面的一切,还属于他吗?
门开了。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家具是从宜家买的廉价货,墙上贴着一张他大学时买的老电影海报。茶几上放着那半杯他没喝完的水,水面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窗台上的绿萝枯了大半,只有两根藤蔓还勉强挂着几片发黄的叶子。一切如常,又处处不如常。不是屋子变了,是他变了。他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却像一个闯入者,一个借住了一晚还没退房的过客。
他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冲在他的手上。他把右手翻过来,让水冲刷那个印记。水是凉的,印记是温的,冷热在他掌心交会,升起一小片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雾气。他盯着那片雾气,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还能在这个城市生活吗?他能正常上班、正常社交、正常吃饭睡觉,然后在每天的午夜准时出现在几十公里外的古井边吗?公交车在午夜早就停运了,他没有车,从市区打车回老宅至少要两百块钱,每天两百块,一个月六千,他付不起。
更重要的是,他能在办公室里坐八个小时,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然后在所有人都下班之后,独自一人坐上开往郊区的末班车,在黑夜里走两公里的村路,去井边说一个“不”字,然后再走两公里回来,赶最早一班公交车回城上班吗?他能。但能坚持多久?
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毛巾是湿的,昨晚??不对,前天晚上他洗完脸挂在毛巾架上,还没来得及干。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他在担心毛巾干没干,但他刚刚在一口古井底部和一只名叫“门兽”的东西对峙过,他的手心里有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印记,他的意识里住着一扇每天都要关一次的门。而他在担心毛巾。
他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声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回荡,听起来有点不像自己的。他对着镜子看自己,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角的胡茬两天没刮,看起来老了不止两岁。但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熬夜熬出来的红血丝,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里面往外透的光。他认出了那种光??他在爷爷的眼睛里见过。在病床上,在爷爷偶尔清醒的短暂瞬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偶尔会闪过这样一种光。那时候他不理解,现在他知道了,那是守门人的光。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把脏衣服塞进洗衣机,给绿萝浇了水,倒了那半杯放了三天的水,用抹布把茶几上的灰擦干净。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对自己进行某种仪式。每做完一件,屋子就多恢复一分“正常”的样子,但他知道,真正不正常的东西不在屋子里,在他手心里。
手机响了。母亲的电话。
“小峰,你在哪儿呢?你外甥出院了,非要见你,说舅舅答应给他买乐高的。”
林峰张了张嘴,想说“我今晚可能回不去”,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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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过去。”
他挂掉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他忽然想起了爷爷。不是想起爷爷去世时的样子,不是想起病床上的呓语,而是想起小时候,爷爷带他去村后的山坡上放风筝。那天风很大,风筝线断了,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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