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八十五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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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千柔在一旁紧紧抓着生锈的栏杆,晕船吐得脸色发白。



    “林总,这岛上连个像样的连锁旅馆都没有,我们要怎么拍啊?”



    林天指着远处的黑色礁石,眼神里透着一种野兽般的兴奋。



    “艺术,本来就诞生于最粗糙的砂砾和最猛烈的风暴之中。”



    半个小时后,渡轮靠岸了。



    岛上的渔民们用警惕而好奇的眼神,打量着这几个外乡人。



    苏凡极其自然地脱下了那套平时出席活动的昂贵外套。



    他换上了一件带有几个补丁、散发着海腥味的旧渔夫毛衣。



    他没有去村长家寒暄,也没有表明自己大满贯影帝的身份。



    苏凡直接走到码头边,在一个正在修补渔网的老瞎子面前坐了下来。



    满地都是泥沙和臭鱼烂虾,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顺手拿起一截断裂的尼龙绳。



    他的手指极其熟练地穿梭着,仅仅用了三秒钟,就打出了一个标准的渔夫死结。



    老瞎子耳朵动了动,敏锐地听到了绳子剧烈摩擦的声音。



    “后生,手法挺利落啊,不像是城里来的少爷。”



    苏凡笑了笑,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沙哑。



    “以前在船上讨过生活,这手艺一直没忘。”



    另一边,沈星辰则走向了在海边礁石上撬生蚝的几个海岛妇女。



    她没有去帮忙,也没有拿出吉他卖弄技巧。



    她只是安静地在长满海蛎子的湿滑礁石上坐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海浪疯狂拍打着黑色的礁石,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妇女们一边低头干活,一边用极其晦涩的当地方言哼唱着古老的渔歌。



    那旋律极其单调,甚至有好几个音阶是完全走调的。



    但那歌声里,却充满了对这片喜怒无常的大海的敬畏与妥协。



    沈星辰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把随身携带的旧口琴。



    她没有去用华丽的吹奏破坏那首渔歌的原始意境。



    她只是在海浪退去的短暂间隙里,极其轻柔地吹出一个长长的和弦。



    口琴声与海浪声、粗犷的渔歌声,在这一刻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



    妇女们惊讶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看向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城里姑娘。



    林天站在不远处的高地上,手里举着一台极具年代感的老旧DV摄像机。



    他没有喊开机,也没有指挥任何人去调整走位。



    他只是像一个耐心的捕猎者,无声地记录着这浑然天成的一幕。



    这里没有顶级的打光团队,傍晚橘红色的夕阳就是最好的天然滤镜。



    这里没有专业的化妆师,渔民们脸上被海风刻出的深深皱纹,就是最震撼人心的面部特写。



    到了晚上,岛上突然毫无预兆地停电了。



    这是黑礁岛的常态,只要海风一大,老旧的供电线路就会罢工。



    整个渔村陷入了黑暗,所有人都习惯性地聚集在村口那棵几百年的大榕树下。



    有人点起了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



    苏凡从不知哪个角落,找来了一个破旧的白色塑料水桶。



    他把水桶倒扣在沙地上,用粗糙的手掌极其克制地拍打着桶底。



    “砰,砰,砰。”



    声音沉闷,却像是一个巨人稳健的心跳。



    沈星辰站起身,火光映红了她未施粉黛的素净脸颊。



    她张开嘴,唱起了一首白天刚从老瞎子那里听来的出海调。



    没有了聚光灯的加持,没有了千万粉丝的狂热欢呼。



    但此刻的她,却像是这片大海上最自由、最不羁的海妖。



    渔民们被这种热烈的气氛感染,也跟着用布满老茧的脚跟打起了节拍。



    有人拿出了挂在墙上积灰的破旧二胡。



    有人直接敲起了吃饭用的不锈钢海碗。



    这是一场完全属于孤岛的、没有任何规则的深夜狂欢。



    没有工业流水线的精密干预,也没有任何后期修音的虚假粉饰。



    有的只是生命与生命之间,最原始、最毫无保留的剧烈碰撞。



    凌天娱乐的这场全新实验,彻底抛弃了以往那种剑拔弩张的对抗格式。



    他们不再去向资本证明什么,也不再去刻意反抗所谓的流量时代。



    他们彻底化作了这世间最不起眼的一粒尘埃,深深地扎进了这万丈红尘的泥土之中。



    但林天看着DV里录下的这些画面,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深不可测的弧度。



    因为他知道,正是这种不争不抢、极其下沉的随意姿态。



    正在悄然孕育出一部即将震惊整个戛纳电影节的无冕之王。



    帝都的初春,风里带着一丝料峭的寒意。



    凌天双塔的地下二层,是整个公司最隐秘、也最压抑的禁区。



    这里没有窗户,没有日夜的交替。



    只有几十台顶级的监视器和调色盘,散发着幽蓝而冰冷的光芒。



    从黑礁岛带回来的,是整整五百个小时粗糙到令人发指的原始素材。



    没有剧本大纲,这意味着后期剪辑的工作量,堪比一场浩大且绝望的灾难重建。



    林天已经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房间里,把自己关了整整半个月。



    门外,韩千柔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手里死死攥着戛纳电影节的最后申报表。



    “林总,离欧洲那边的送审通道关闭,只剩最后四十八小时了!”



    她隔着厚厚的隔音门大声喊着,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焦虑与崩溃。



    厚重的隔音门没有打开,里面甚至连一句敷衍的回应都没有。



    因为此时的林天,正盯着屏幕上的一段无声画面,双眼熬得通红。



    画面里,是苏凡坐在黑色礁石上抽烟的背影。



    这段长达四十分钟的固定长镜头,在传统的商业电影法则里,绝对是不可饶恕的废戏。



    没有台词,没有情节冲突。



    只有涨潮的海浪,以及那个廉价烟头在风中忽明忽暗的火光。



    但林天手里攥着剪辑控制台的滚轮,迟迟舍不得切下那一刀。



    因为他在这段漫长到让人窒息的沉默里,真真切切地看到了时间流逝的形状。



    “砰”的一声轻响,剪辑室的电子锁被刷开了。



    进来的不是催命的韩千柔,而是端着两杯特浓黑咖啡的苏凡。



    他身上那股海岛的咸腥味早就洗净了。



    但他眼神里的某种东西,却在黑礁岛的几百个日夜里,被彻底改变了。



    “还在纠结那四十分钟的长镜头?”



    苏凡把热气腾腾的咖啡放在控制台上,随意地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林天用力揉了揉眉心,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像吞了一大把粗砂砾。



    “商业规则和院线排片都在警告我,必须把它剪成三秒钟的转场过渡。”



    “但我的艺术直觉告诉我,剪掉哪怕一秒,这个人物身上的孤独感就碎了。”



    苏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旁边那台备用监视器。



    那上面定格着沈星辰在海风中吹奏旧口琴的脸部特写。



    “那就不剪。”



    苏凡的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然。



    “我们拍这部片子,本来就不是为了迎合那些吃着爆米花、随时准备看高潮的看客。”



    “如果他们连坐在黑暗中四十分钟的耐心都没有,那他们也不配看懂风暴背后的东西。”



    林天转过头,定定地看了苏凡三秒钟。



    突然,他靠在椅背上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剪辑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彻底挣脱了所有行业枷锁的疯狂。



    “好,好一个一刀不剪!”



    林天猛地推开键盘,果断地按下了最终渲染的保存键。



    “我们要去戛纳,但绝对不是去红毯上争奇斗艳的。”



    “我们要用这五百个小时提炼出来的、长达四个小时的闷棍。”



    “狠狠敲碎欧洲那帮自诩高雅的评委们,他们那副戴着有色眼镜的傲慢骨头!”



    与此同时,双塔顶层那间价值半个亿的录音棚里。



    沈星辰正面临着她歌手生涯中,最诡异、也最艰难的一次录音工作。



    调音台前坐着的,不是拿过格莱美的顶级混音师。



    而是那个林天死活要从海岛上请来的、满脸风霜的老瞎子。



    老瞎子看不见任何乐谱,更不懂什么叫作电子合成器。



    但他有一双能听懂海浪喜怒哀乐的耳朵。



    沈星辰站在麦克风前,戴着厚重的监听耳机,眉头微微蹙起。



    “丫头,不对,味道还是不对。”



    老瞎子用粗糙的手指敲了敲昂贵的调音台,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沈星辰的哼唱。



    “你的声音太漂亮、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城里管子流出来的自来水。”



    “海风不是这样的。”



    “海风里得裹着沙子,得有被盐巴腌透了的苦味儿!”



    如果是以前,被一个连简谱都不识的老渔民这样毫不留情地训斥。



    任何一个当红的歌手恐怕都会当场翻脸,摔门而去。



    但沈星辰没有。



    她静静地摘下耳机,倒了一杯温水,却故意没有喝下去。



    她任由自己的嗓子保持在一种略微干渴、发紧的状态。



    然后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回想着那晚孤岛停电时,篝火跳动的炽热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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