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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护车的红灯在车顶旋转,把德州市下午的街道染成一片断续的猩红。





陈默躺在担架上,眼睛盯着车顶那盏惨白的应急灯。校医正在和随车护士低声交谈,语速很快,夹杂着“室颤”、“肾上腺素”、“AED”之类的词。担架微微震动,车轮碾过路面接缝时的颠簸,顺着脊椎骨一节一节传上来。





真实。这一切都太真实了。





消毒水刺鼻的气味,担架帆布粗糙的触感,甚至能感觉到手背上留置针扎进去的那个小点,在随着脉搏一跳一跳地疼。可视野边缘那行半透明的倒计时,像视网膜上烧出来的烙印,顽固地悬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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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一秒。减少。





陈默闭上眼睛。不是困,是想把那个数字从脑子里赶出去。可一闭眼,反而更清晰了??那行字浮在黑暗的背景上,猩红,闪烁,像某种恶意的嘲笑。





“陈默?能听见我说话吗?”护士俯下身,用手电筒照他的瞳孔。强光刺进来,他下意识地偏头躲开。





“瞳孔对光反射正常,”护士对校医说,语气轻松了些,“应该没大事了。不过心脏病史的学生,这种剧烈运动以后要绝对禁止……”





后面的话陈默没听清。他的注意力全在胸口。





不是心脏。是更深的地方,肋骨后面,胸腔的正中央,嵌着一团冰冷的东西。不疼,但存在感强得可怕,像有人把一块冰塞进了肺叶和心脏之间的缝隙。而且那东西在动??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动,是某种节奏,某种韵律,和他心跳的节拍微妙地错开着。





砰?咚。砰?咚。





心脏跳一下,那团冰冷就轻轻搏动半下。像有第二个心脏,在他的身体里缓慢苏醒。





“到医院了!”司机喊了一声。





救护车刹停,后门被拉开,混杂着汽车尾气和消毒水味道的热风涌进来。担架被推下车轮,滚过医院急诊通道光滑的地面,头顶的日光灯一盏一盏掠过,快得连成一片白光。





急诊大厅里满是人和声音。哭喊,呻吟,护士推着设备车小跑时的轮子声,广播里叫号的电子音。担架穿过这片混乱,拐进一道双开门,停在一个用蓝色帘子隔开的小隔间里。





“家属!家属来了吗?”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掀开帘子进来,手里拿着病历板。





“通知他舅舅了,说马上到,”校医擦了把汗,“孩子父母都不在了,就一个舅舅。”





医生“嗯”了一声,开始给陈默做检查。听诊器贴在胸口,冰凉。血压计的袖带收紧,手臂发麻。手指在陈默眼前晃动:“跟着我的手指动眼球……好。叫什么名字?”





“陈默。”





“今年多大?”





“十七。”





“知道自己怎么了吗?”





陈默沉默了两秒:“跑步,心脏不舒服,晕倒了。”





医生在病历上快速记录。“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有过几次头晕,没这么严重。”





“家族有心脏病史吗?”





“……不知道。”





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什么,但没多说。“先做心电图,抽血,然后送心内科会诊。你躺着别动,等会儿你舅舅来了签个字。”





帘子被拉上了。隔间里只剩下陈默一个人,还有监护仪规律的、单调的滴滴声。





他盯着天花板。一块水渍,形状像某个国家的版图。墙角的瓷砖裂了一条缝,里面结着黑色的垢。空气里有陈旧的血腥味,混着漂白水的味道。





真实。这一切都太他妈真实了。





陈默慢慢抬起右手,举到眼前。手掌,手指,掌心的纹路,指甲缝里还嵌着体育课跑步时沾上的塑胶颗粒。他屈伸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这具身体,这个叫陈默的十七岁少年,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又回来了。





可回来的,真的还是原来的那个“陈默”吗?





胸口那团冰冷搏动了一下。与此同时,视野边缘的倒计时跳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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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放下手,按在胸口。隔着一层病号服,能摸到自己的心跳,沉稳,有力。可在那跳动的深处,那团冰冷像一颗埋进血肉的定时炸弹,滴答,滴答,和他的生命同频,却指向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帘子忽然被粗暴地扯开。





“陈默!”





一个高瘦的男人挤进来,身上带着浓重的烟味和隔夜的酒气。五十岁上下,眼袋浮肿,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穿着件皱巴巴的POLO衫,领口有一圈黄渍。





是舅舅,□□。





“医生!医生呢?”□□没看陈默,先扯着嗓子朝外面喊,“我外甥怎么样了?严不严重?要花多少钱?”





“家属请小声点,”护士从帘子外探头,“医生马上过来。孩子情况稳定了,但需要住院观察,做进一步检查。”





“住院?”□□的声音高了八度,“住几天?一天多少钱?医保能报多少?”





“这些等医生来了会跟您详细说……”





“我现在就要知道!”□□一把抓住护士的胳膊,手指掐得很紧,“我是他舅舅!监护人!我有权知道!”





护士皱了皱眉,挣开他的手:“请您冷静。孩子需要休息。”





“休息?他这一休息,我今天的工怎么办?全勤奖没了谁赔?”□□终于转向陈默,脸上的表情混杂着烦躁和某种算计,“你说你,跑个步都能晕倒,是不是故意的?不想上学了是不是?”





陈默没说话,看着他。





这个和他有血缘关系的男人,这个在法律上是他监护人的男人,此刻站在病床前,关心的不是他的死活,是全勤奖,是医药费,是今天的工钱。





胸口那团冰冷又搏动了一下。这次更清晰,带着一种近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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嘲讽的意味。
  

  

  
“说话啊!”□□俯身,烟臭味扑面而来,“装什么死?我告诉你,住院费你自己想办法,我可没钱。你爸妈那点赔偿金早让你这些年读书花光了,我养你到这么大仁至义尽了……”
  

  

  
“舅舅。”陈默开口,声音很平静。
  

  

  
□□愣住。
  

  

  
“我爸妈的赔偿金,一共七十二万。”陈默看着他,一字一句,“我查过银行流水。我每年的学费、生活费,加起来不超过三万。七年,二十一万。剩下的五十一万,去哪儿了?”
  

  

  
隔间里瞬间安静了。
  

  

  
监护仪的滴滴声,外面走廊的喧闹声,都像是被按了静音。□□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成猪肝色,嘴唇哆嗦着,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然后迅速被暴怒取代。
  

  

  
“你……你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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