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做天,便是视人命如草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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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年前的那场雪,下得比刀子还冷。



    清风观被三尺厚的积雪封了个严严实实,山道断绝,鸟兽死绝。



    平日里那些踩破门槛的达官显贵,全缩在京城地龙烧得滚烫的暖阁里,再没人有那份闲情逸致上山求神拜佛。



    这倒是让清风观有了个难得清静的冬日。



    后殿的屋檐下,倒挂着一排冰棱,尖锐得像是恶狼的牙。



    这方天地透着一股子绝情,冷得不留半点转圜的余地。



    殿内点着长明灯,白发老观主盘腿坐在褪色的蒲团上。他手里捏着一柄生铁火钳,正不紧不慢地拨弄着炉膛里的兽金炭。炭火烧得通红,时不时爆出几点零星的火星。



    坐在老道对面的,是还是少年的陈鹤年。



    他身上紧紧裹着一件不知是从哪个胖道士身上扒下来的旧道袍,松松垮垮,显得他那具单薄的身子骨越发可怜。他死死咬着牙关,端坐在那里,一双眼睛里全是还没褪干净的惊惶与血丝。



    闭上眼,大理寺死牢里沤烂的血腥味,还有菜市口那满地打滚的人头,就直往他脑顶上撞。



    就在此时,外头一阵邪风撞开了半扇未上闩的窗棂。



    一团灰扑扑的东西顺着风雪跌了进来,“啪”的一声摔在窗台上。



    是一只快要冻僵的雀鸟。



    它身上的羽毛被雪水浸透,凌乱地贴在皮肉上,两只细瘦的爪子蜷缩着,只剩下半边翅膀还在台子上徒劳地扑腾,连叫声都发不出来。



    陈鹤年盯着那只鸟,目光闪烁。



    这雀鸟在冰天雪地里无家可归、只能等死的惨状,像极了他自己。



    那股子同病相怜的酸楚猛地顶上心头。



    他没多想,指尖探出宽大的袖口,想把那条快要咽气的活物拢进掌心里捂一捂,终究是能让它好受些。



    可就在他快要碰上羽毛的那一瞬。



    一根烧得发黑、前端还带着暗红余温的铁火钳伸了过来。



    老观主面无波澜,铁钳钳住了那只雀鸟的脖颈。



    根本没给陈鹤年出声阻拦的机会,道人直接将那团活物拖进了烧得滚烫的炭炉里。



    那只鸟没有挣扎,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只听见“哧”的一声响,那雀鸟在高温下瞬间化作一团冒着浓黑焦烟的皮骨,半柱香不到的时间就缩成了一块焦炭,彻底和炉膛里的死灰混为一谈。



    陈鹤年伸出的手,硬生生僵在半空。



    “师父!”他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的不可置信,“这有悖天理!它不过是条性命,我们怎能不救!”



    “想做执棋者,就不能把人当人。”老观主语气却比外头的风雪还要凉。



    “陈家七十四口人在菜市口被砍了脑袋,满门忠烈换来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怎么!这些血淋淋的教训还不够?“



    “你若是心里还存着这等没用的悲悯,不如现在就滚下山去,把大乾朝廷的铁链子,重新套回你自己的脖颈上,陪你爹一起死。”



    这几句话,像几根冰锥,直愣愣地顺着陈鹤年的天灵盖扎了进去。



    他盯着那滩炉灰,胸膛起伏了好一阵。



    最终,那只停在半空的左手一点点收拢,攥紧成拳,无声地缩回了道袍的袖管里。



    老观主松开手,将那柄沾着骨灰的铁钳扔在地上。



    “天地不仁,万物皆为刍狗。你想复仇,就不能去做那把砍人的刀。”



    老观主终于抬起头,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无情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握刀的人,用得久了,总有刀口卷刃、刀折人亡的一天。你要做的,是做局,做那天!让底下那些不听话的疯狗,为了争一块肉,自己去咬自己!”



    画面随着记忆的潮水猛地翻转。



    那是半年后,清风观后山那间常年锁着的丹房。



    这里没有仙风道骨的沉香气,只有一种能把隔夜饭都熏出来的浓烈腥臭。



    白发老观主单手握着一把秃了半边的拂尘,正对着一尊半人高的黑铁炼丹炉。



    炉膛底下的火烧得正旺,里面正熬煮着一锅翻滚不休的粘稠黑水。



    那水像是泥沼一般,巨大的水泡在表面鼓起、胀大,接着不断破裂开来。



    陈鹤年站在丹炉三步开外,屏住呼吸,忍着那股直冲五脏六腑的恶臭,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师父,这是什么?”他沉声问。



    老观主连头都没回,手中拂尘轻轻一拂,将旁侧石钵里刚刚研磨好的半钵灰白粉末,全数扫进了那锅滚烫的黑水里。



    “刚出土不到三年的死人骨殖,掺了从南疆带回来的七毒瘴气。”



    随着粉末入水,一股浓绿色的毒雾猛地从炉口窜了出来。



    老观主这才慢吞吞地转过身,隔着毒雾看着早已退后两步的陈鹤年。



    “兵家杀人,讲究排兵布阵,调兵遣将耗时费力,若是算差一步,还容易伤了自个儿的根基。”



    “风水杀人,不过是借着山川地脉,败坏一城一池的气运,这法子求稳,但见效实在太慢。”



    黑水沸腾得越发狂躁。



    老观主的脸在蒸腾的绿雾中扭曲、变形,透出几分地狱修罗般的森冷。



    “我清风观传了几百年,最上乘的道,从来不是什么羽化登仙、求仙问药!而是借天地间的绝命之气,行这断子绝孙的绝户之毒!”



    他手腕一抖,拂尘直指那口丹炉。



    “哈哈哈哈!让千千万万的生灵,在不知不觉中染上疫气,皮肉溃烂流脓,最后化成一滩烂水。这,才是杀人不见血的真本事!”



    过往的每一帧画面,都在陈长风的脑海中深深扎根。



    思绪穿过这漫长的十五年岁月,最终落回到最后一次前往京城,以及那座依旧没变的清风观后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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