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记忆中的十七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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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九日,晚上。
拉文克劳宿舍,窗外无月光。三个室友呼吸均匀。
林昼坐在床沿,左手放在枕头下方,指尖触碰着一条叠好的围巾。旧围巾,格里尔夫人第一年织的,深灰色。温度比体温低,凉凉的。
他捏起围巾的一角,用指腹摩擦。粗糙的触感。每一个交叉点都是她织进去的时间。
樟脑丸的气味从纤维中挥发出来。淡淡的,干燥的,像一只老旧箱子的味道。他的感知比以前更敏锐了??测量者能力压低了感知阈值,能追踪更低的浓度。气味在10厘米处降到几乎闻不到。但手指还在3厘米处,那里的气味更浓。
他把围巾贴在脸上。
凉的。粗糙的、干燥的触感。
樟脑丸的气味进入鼻腔,然后到嗅球,到海马体,然后到??然后就没有了。没有之后的信号。没有记忆的画面,没有她的声音,没有她织围巾时手指的动作。没有她说”深灰色适合你”时的语调。
只有温度、粗糙度、气味浓度。数据背后,什么都没有。
林昼把围巾从脸上拿开。手在抖。不是冷,不是饿,不是困。
是恐慌。
他不是在害怕危险。走廊里没有敌人,室友在睡觉,窗外树枝静止。
他是在害怕自己。
他害怕自己正在成为一台测量仪器。围巾不是围巾了,是温度和粗糙度。格里尔夫人不是格里尔夫人了,是这些数据的总和。数据背后什么都没有,这才是最可怕的部分。如果数据背后什么都没有,那他自己呢?体温、心跳、刻痕。这些数字背后,有没有一个”他”?
左手腕内侧一阵发紧。刻痕。淡银色的光纹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不可见,和围巾一样暖。
他把围巾从枕头下完全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深灰色,格里尔夫人说”适合一个总是沉思的男孩”。
他转头看向枕头右侧。另一条围巾。新的。圣诞夜给的,同样是深灰色。温度和旧的一样。都是室温。
两条围巾并排。温度完全一致。他知道哪条是旧的,哪条是新的。但触摸时,测量者能力给不出区别。两条都是凉的。区别不在数据中。区别在记忆里。但记忆不能被测量。
他躺下,闭上了眼睛。
宿舍里三个室友的呼吸声还在。他开始了。
第一步。
地板是木质的。格里尔夫人的左脚踩上去,没有声音。她的体重经过这一年的减轻,每一步都比以前轻了,但第七步总是重的。他能感觉到地板的凉意,从脚底传上来。
第二步。
压力从左脚印转移到右脚印。依然没有声音。重心向前移动。
第三步。
步伐稳定,步长比平时短了一些。她的腿在疼。膝盖在承受身体的重量。他没有问过她疼不疼。他知道的只是数据。疼是数据背后的东西,他翻译不了。
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
每一步都更慢。她在靠近。从厨房到餐桌,十七步。空气中有汤的气味,洋葱的清香。她的呼吸比平时浅,因为她在用意志力控制。
第七步。
“咚。”
他听见了。不是用耳朵,是用记忆。
“咚”声不是普通的脚步声。是脚跟重重落在地板上的声音,是膝盖无法完全伸直导致的脚跟先着地,是重力加速度和一个衰老身体碰撞产生的冲击声。沉闷的,回响的,不可混淆的。
他”看见”了她的脚。穿着深灰色的毛线袜,袜子后跟磨薄了。她的脚踩在地板上,脚踝向内侧偏转。她的身体向□□斜了,用左手扶住橱柜,停了一秒。吸气。呼气。然后继续。
第八步。
“咚。”
第二声。比第一声轻了一些。她在调整,用更大的意志力控制落地力度。但她的膝盖不允许。每一步都像在砂纸上摩擦。
第九步。
“吱呀??”
不是脚步声。是门轴。厨房通往客厅的那扇门,门轴已经三年没有上油了。吱呀声是十七步中的转折点。过了这扇门,还有八步。
第十步。第十一步。第十二步。
过了门之后,她走快了一点。不是因为不疼,是因为客厅有人。客厅里坐着他。她不想让他等太久,不想让她的腿成为他的负担。所以她在疼的时候加快步伐。每一步的声音都比第七步轻了。她在努力不让他听见。
但他听见了。他什么都能听见。
第十三步。第十四步。
客厅的地板是瓷砖的,比木质地板凉。她的脚从木地板走到瓷砖上,脚底温度在下降。她没有停下。她没有回去穿更厚的袜子。她走过了那温差,继续向前。
第十五步。第十六步。
他闻到了。汤。洋葱。胡萝卜。牛肉。炖了很久。汤锅的温度很高,蒸汽在厨房天花板凝结成水珠。她手背上可能落了一滴,她没有缩回。汤的气味扩散到了客厅。他闻到了。她知道他闻到了。
第十七步。
“林。晚餐好了。”
音量比平时低了,气息有些不足。但”林”这个音节开头的那一声,比她正常的语调高了。叫他的名字时,她的声音亮了。这是数据翻译不了的。
但他听见了。他什么都听见了。
林昼睁开眼睛。宿舍的天花板在黑暗中呈现模糊的灰白色。
一声轻响。布料摩擦的声音,来自他右侧。有人坐在床边的地板上。
“卢娜。”
他没有转头就知道是她。
“你在闻围巾。”卢娜的声音很轻,不是问句。“我闻到了樟脑丸。”
“你怎么??”
“樟脑丸的分子每天都在变少。”卢娜说,像是在陈述一个遥远的事实,“今天还能闻到。明天淡一点。后天更淡。有一天,你就闻不到了。”
林昼的手指收紧了围巾。有一天,连樟脑丸的气味都会消失。连这最后一点化学物质的证明都会蒸发。数据在流失,而不是在积累。
“我测了所有数据。”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哑。“我知道她织的时候每一针的角度。我知道羊毛纤维能承受的最大拉力。我知道这条围巾的一切。”
手指在抖。
“除了她在里面。”
卢娜没有说话。沉默在两人之间展开。她没有看他,看着窗外的方向,虽然窗外只有黑暗。
“我父亲有次测量了一只骚扰虻的翅膀。”卢娜终于说,“振翅频率、翅展、翅脉结构。他什么都知道了。但他不知道那只骚扰虻为什么在他耳边飞了整整一个下午。”
林昼转头看她。卢娜的脸在黑暗中呈现淡淡的轮廓。
“你的围巾,”卢娜说,“不是室温。”
“什么?”
“室温是空气给的。重量是地球给的。交叉点数是织法给的。”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朗读一首只有她能看见的诗,“她给的东西没有数字。所以你量不到。”
林昼的手指停在围巾表面。温度。重量。交叉点。
“数据越多,她越远。”他说。
“那就不要量了。”卢娜说。这不是建议,这是一个陈述,像在说”水往下流”一样自然。
她从地上站起来,动作很慢。她走到林昼的床边,低下头。
“旧的这条,”她说,“流苏的第三根比其他的短了。是织的时候线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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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还是她故意剪的?”
林昼低头。他的测量者能力告诉他每根流苏的长度??但没有告诉他第三根为什么短了。
“我不知道。”他说。
“嗯。”卢娜像是满意了这个答案。她转身向门口走去,脚步很轻。走到门口时她停下。
“十七步还在。”她说,没有回头。“不在数据里。在你的耳朵里。”
门轻轻关上。几乎没有声音。
林昼独自坐在黑暗中。围巾在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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