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回公寓十七步?终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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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一日。伦敦很冷。出租车开了很长时间,红灯四次。林昼看着窗外行人缩着肩膀。
出租车在等红灯时,林昼把左手伸进口袋,碰了碰围巾。那条旧围巾。格里尔夫人第一年织的。粗糙羊毛的纹理摩擦他的指尖??这个触感他熟悉。纹理不会变,变的是别的。
公寓楼下的铁门还是老样子。深绿色油漆,掉了几块漆,露出下面的铁锈。他数了台阶。从街道到公寓入口,九级台阶。第四级比其他级低了一点,上台阶时脚底会多下沉一点。那个”多出来”的下沉量,林昼每年都能感觉到。
他推开公寓门。门轴吱呀一声。
今年和去年有一个差别。去年的吱呀声之后,他听见的是厨房里的脚步声。格里尔夫人总是在厨房。今年,脚步声没有了。
“你回来了。”
声音从客厅传来。不是厨房。客厅。格里尔夫人在摇椅上,盖着一条米黄色的羊毛毯子,流苏边缘垂下来。她的银发披在毯子上方,发丝比去年稀疏了。
“嗯。”
他关上门。门轴又吱呀了一声。
他放下行李箱,从里面拿出那条围巾??在最上面。他向客厅走去。从门口到客厅摇椅,十七步。他数着。第一步,地板不响。第二步,有点松。第三步,正常。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第七步,第八步??他的脚在第九步上停顿了一瞬。木板吱呀一声。
他蹲在格里尔夫人面前。她的眼睛是淡褐色的,虹膜上有三个小的色素斑点,比去年颜色更深一些。
“你瘦了。”他说。
她的手比平时凉。正常手温约三十三度,格里尔夫人的手通常是三十二度。今天是二十九度。低了。凉意味着末梢循环在变差。
“没有。”格里尔夫人说。她的语速比去年慢了一些。“是你看多了。”
“我看得不多。”
“你看得一直多。”格里尔夫人说,“从你九岁起,你就看得太多。”
林昼没有反驳。
“我去倒水。”他说。
“不用。我不渴。”
“你手凉。”林昼说,“需要暖。”
他没有等她回答,站起来走向厨房。他走得很慢。慢是因为他在拖时间。
厨房还是老样子。水槽在左边,水龙头角度偏右,杯子在第三个橱柜里。他倒了温水,然后端着杯子走回客厅。杯子在他手心里,温度降了一点。
格里尔夫人接过杯子。她的手指碰到杯壁时轻缓收紧,这个力度比去年弱了。
“谢谢。”她说。
林昼看着她喝水。第三口停顿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做饭?”他问。
“我不做。你来做。”
“我不会做。”
“你会。”格里尔夫人说,“你去年就会。”
去年。去年他十一岁,格里尔夫人说他”会”做饭。事实上他只是会煮水和开罐头。
“煮水和开罐头不算做饭。”他说。
“煮水是开始。”格里尔夫人说,“开始就是会。”
林昼看着手里的杯子。杯壁上的水渍在蒸发,留下一圈浅浅的痕迹。
他忽然想起一个夏天。他十岁那年,伦敦热得不正常。格里尔夫人在厨房里煮绿豆汤,锅里的蒸汽把她的眼镜片糊白了。她摘了眼镜擦,林昼站在门口看着。她没戴眼镜的眼睛看起来和平时不一样,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但瞳孔更亮了。
“你站那里做什么?”她问。
“看。”他说。
“看什么?”
“你。”
她笑了,把眼镜重新戴上,世界又变回了她熟悉的样子。“我有什么好看的。”
但林昼记得那个瞬间。没有眼镜的格里尔夫人看起来更真实,好像眼镜是一层她戴在脸上的隔离层,和林昼自己的不一样,但同样是隔离。摘下眼镜的那一刻,她和他之间少了什么东西。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格里尔夫人也戴着隔离层。只是她的隔离层是眼镜,而他的是数据。
他也想起秋?张。
那是十月底的一个下午,霍格沃茨的魁地奇球场。秋?张在训练,她是拉文克劳的找球手。林昼不会飞??他害怕高度,不是恐惧本身,而是高度让数据变得不可靠。地面越远,测量越模糊。
但那天秋?张从天上降下来,落在他面前,扫帚柄上还带着高速飞行的余温。
“你不会飞。”她说。不是疑问。
“嗯。”
“为什么?”
林昼看着那把扫帚。光轮两千,柄上有三道划痕。“数据在高处不准确。”
秋?张歪了歪头。“什么数据?”
“距离。速度。风。”林昼说,“地面上我可以算到厘米,天上我只能算到米。误差太大。”
“那就不算。”秋?张说。
“什么?”
“飞的时候不要算。”她把扫帚递给他,“感受。”
林昼接过扫帚。柄上的余温从手掌传来,和围巾的温度不一样,是一种活的温度??刚刚被使用过,还带着人的痕迹。
“我载你。”秋?张说。
“什么?”
“上来。坐我后面。”
林昼犹豫了一秒。然后他真的坐上去了,坐在她后面,双手抓着扫帚柄的尾部。这个位置距离她的背约三十厘米,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洗发水,不是格里尔夫人用的那种,是更年轻的味道,像雨后的草地。
“抓紧。”她说。
扫帚升起来了。不是很快,但足够让林昼的胃往下一沉。地面在远离,城堡的轮廓在缩小,人变成了点,点变成了尘埃。数据在崩溃??他无法计算速度和距离的比值,无法测量风的角度,无法量化上升的加速度。
“不要看下面。”秋?张说,“看我肩膀的高度。保持水平。”
他照做了。他盯着她的肩膀,看着她棕色的头发在风中向后飞,偶尔有一缕擦过他的脸颊。痒。那种痒没有数据,就是痒。
他们飞到了湖面上方。湖水在下午的光线下呈现出黑色,波纹是银色的,像一张巨大的网。秋?张放慢了速度,扫帚几乎悬停。
“你在算吗?”她问。
“……没有。”他说谎了。他在算,但他算的是她的头发飞起来的角度,是风从她肩膀分流的方式,是扫帚倾斜的角度和湖面反射的光之间的关系。
“你在算。”她说。但她没有生气。“算了。你就是这样的人。但你也感受了。”
“什么?”
“风。”她说,“风从北边来,凉。但湖面上有湿气,所以是凉的湿。你的脸是干的,风让你的脸变干。两种感觉在一起,就是飞行。”
林昼感受了一下。确实。北边来的风是干的,湖面来的湿气是凉的,两种东西在空气中混合,形成了一种他无法命名的温度。
“我不知道这个温度。”他说。
“因为你还没给它起名字。”秋?张说,“等你飞了足够多的次数,你就会有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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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降落在草地上。林昼从扫帚上下来的时候,腿有些软。秋?张看着他,笑了笑。
“下次你自己飞。”她说。
“我不行。”
“你行。”她说,“你只是还没相信。”
她骑上扫帚,飞回了天空。林昼站在草地上,看着她变成一个小点,然后消失。他的手掌还残留着扫帚柄的余温,和她的温度混在一起,无法区分。
那个温度,后来他也没有起名字。但他记住了。
又一年冬天。他九岁,刚到公寓不久,晚上睡不着。格里尔夫人听见他在床上翻身,起来给他煮了一杯热牛奶。牛奶里放了一点点蜂蜜,蜂蜜沉在杯底,喝到最后一口才甜。她没有说”喝了就睡吧”,她只是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床边,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睡?”她问。
“我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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