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寒汀霜刃破云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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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古神殿的工坊里,煤油灯的火苗被从墙缝里灌进来的夜风吹得摇摇晃晃,在墙壁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唐婉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摊着一块粗糙的磨石,手边搁着几支尚未完工的弩箭箭簇。她将一支箭簇抵在磨石上,手腕均匀用力,一下一下地推着,磨石与金属接触的地方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是白望春从巴山夜雨城押送来的最后一批弩箭原料。霜纹钢的质地坚硬,打磨起来极为费力,唐婉的虎口已经磨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但她没有停下来。她知道,天亮之后还有硬仗要打,每一支弩箭都可能在关键时刻救下一个人的命。
白浅坐在她对面,正在修复一台被损坏的落仙虹的弹簧片。她的手指上沾满了黑色的机油,指甲缝里嵌着细碎的铁屑,但她浑然不觉,专注地用锉刀修整着弹簧片的边缘,不时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一看平整度,然后继续打磨。陆青烟靠在不远处的墙柱上,闭着眼睛,没有睡觉,只是在养神。她的剑横放在膝盖上,剑身上映着煤油灯的微光,像一泓静止的水。
工坊的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股夹带着硝烟味的冷风灌了进来。清玄师太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三碗热气腾腾的粥和一小碟咸菜。她把托盘放在唐婉旁边的木箱上,然后在一只倒扣的木桶上坐下来,看了一眼唐婉手中正在打磨的箭簇,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这手法,和你叶姨当年在我这儿改冰蚕弩的手法,一模一样。”
唐婉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着她。白浅也停下了手中的锉刀,抬头看向清玄师太。清玄师太没有看她们,端起一碗粥,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热气在她面前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表情。“二十年前,你娘抱着半岁的你躲来恒古神殿。”清玄师太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旧事,“那时候北境正冷,你刚到就发了一场高烧,烧了三天三夜,你娘守在你床边,一步都不敢离开。第四天你退了烧,她才松了一口气,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递给我看。”她喝了一口粥,咽下去,继续说:“那是一卷冰蚕□□,她说这是她从极北冰原的冰蚕丝里悟出来的,能在严寒环境下保持机括的灵敏度。她让我照着图纸做几台出来,装在恒古神殿的北墙上,说以后用得上。我当时笑她你一个天外来的剑修,搞什么暗器?她当时就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白浅放下手中的锉刀,安静地看着她。
清玄师太抬起头,目光落在墙角的阴影里,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她说‘暗器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给小辈拖时间的。’”工坊里安静了片刻。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壁上投下一阵晃动的光影。唐婉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枚磨了一半的箭簇,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问了一句:“她当年在恒古神殿住了多久?”“住了小半年。”清玄师太说,“等你的病彻底好了,又把冰蚕□□完善了一遍,然后把你托付给我,自己去了极北冰原。她走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一个秋夜,也是在这个工坊里,她把这枚冰蚕茧塞给了我。”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茧子,茧子是银白色的,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霜华,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茧子看上去很陈旧了,边缘有些磨损,但依然保存得很好,显然被人精心保管了许多年。“她说,这茧子是极北冰原深处一种罕见的冰蚕吐丝结成的,能养剑意,也能护心脉。如果将来有一天她回不来了,就把这茧子交给值得托付的人。”清玄师太将冰蚕茧放在掌心里,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陆青烟身上,“我觉得,你就是那个值得托付的人。”陆青烟睁开了眼睛。她看着清玄师太手中的冰蚕茧,沉默了片刻,没有推辞,伸出手,接过了那枚茧子。茧子入手冰凉,但那种凉意并不刺骨,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润感,像是握着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千百年的卵石。她将茧子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凉意顺着经脉缓缓蔓延开来,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多谢师太。”清玄师太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端起粥碗,三口两口把剩下的粥喝完,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说了一句:“你们也早点休息。天亮之后,还有硬仗。她掀开门帘走了出去。夜风从门帘的缝隙中灌进来,将煤油灯的火苗吹得剧烈摇晃了几下,差点熄灭。唐婉伸手护住灯苗,等门帘落下之后才松开手。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枚磨了一半的箭簇,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箭簇放在磨石上,继续打磨起来。沙沙的声音重新在工坊中响起,节奏均匀而沉稳,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天快亮的时候,恒古神殿北面的荒漠尽头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那声音不像是雷声,更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深处翻滚,震得地面微微颤动。墙头上值守的弟子立刻发出了警报,尖锐的哨声划破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白浅从工坊中冲出来的时候,手中的剑已经出鞘。她跃上墙头,向东方的天际线望去。晨光尚未升起,天地间依然笼罩在一片深沉的暗蓝色中,但在地平线的尽头,一片黑色的云层正在快速逼近。那片黑云比昨天更大,更密集,像是一堵移动的黑色城墙,正缓缓向恒古神殿压过来。“来了。”白浅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头看向墙头上的恒古神殿弟子们,“落仙虹准备!弩箭上弦!”剩余的落仙虹被迅速摇到指定位置,弩箭上弦,弓弦绷紧,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唐婉站在一台落仙虹旁边,手中的天兵折扇已经展开,扇骨中的飞针在晨曦的微光中闪烁着冰冷的银光。陆青烟站在墙头的最前端,剑已出鞘,剑尖斜指地面,周身浮现出一层极淡的剑意,像是无形的雾气在她身体周围流转。黑云越来越近。当它距离恒古神殿的外墙大约还有三百丈的时候,白浅猛地一挥手:“放!”落仙虹同时发射。弩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射入黑云之中,瞬间击穿了对方的阵型。几名天外天修士被弩箭射中,惨叫着从空中坠落。但黑云的规模太大,十几支弩箭根本无法对其构成实质性的阻挡。黑云继续向前推进,在距离外墙大约一百丈的时候突然散开,化作数十道黑色的身影,从四面八方扑向恒古神殿的墙头。
这一次来的天外天修士比昨天更多,而且战术明显经过了调整。他们不再集中冲锋,而是分散开来,从多个方向同时进攻,试图用人数优势压垮恒古神殿的防线。更棘手的是,其中有三名修士专门针对落仙虹进行破坏,他们手持沉重的破甲锤,一旦靠近落仙虹的阵地,就抡起锤子猛砸。一台落仙虹被砸中了核心机括,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整个机身垮塌下来,零件散落了一地。
唐婉咬着牙,将折扇中的飞针射向其中一名破甲修士。飞针精准地命中了他的肩膀,但那修士只是闷哼了一声,动作没有丝毫减缓,继续抡起锤子砸向第二台落仙虹。
“不行,普通飞针破不了他的护体罡气。”唐婉迅速判断形势,然后转头看向白浅,“白浅,我需要时间换箭簇!”
白浅没有回答,但她一剑逼退了面前的对手,然后纵身跃到唐婉身边,为她挡住了侧面袭来的一道剑气。唐婉迅速从背包中取出昨晚磨好的那批霜纹钢箭簇,拆下落仙虹上原有的普通弩箭,快速更换箭簇。她的动作极快,手指翻飞间,一枚枚新箭簇被装上弩箭,然后填入落仙虹的机括中。“好了!”唐婉喊道。
白浅侧身让开。唐婉触动机关,一枚装着霜纹钢箭簇的弩箭呼啸而出,正中那名破甲修士的胸口。这一次,弩箭没有被护体罡气挡住??霜纹钢的硬度加上唐婉打磨出的特殊刃角,让弩箭的穿透力提升了将近一倍。箭簇刺穿了破甲修士的护体罡气,钉入了他的肩膀。那修士惨叫一声,手中的破甲锤脱手掉落,整个人从空中摔了下来。
“有效!”唐婉心中一振,迅速将剩余的霜纹钢箭簇分配给其他几台落仙虹。但就在此时,三道身影从黑云中同时俯冲而下,目标直指墙头上的白浅。为首的是昨天那个光头大汉,他手中的黑色阔剑上缠绕着暗红色的光芒,剑势凌厉,带着一股泰山压顶般的气势。另外两人紧随其后,一人持刀,一人持枪,三人呈品字形,配合默契,显然是一支专门训练过的突击小队。白浅没有后退。她迎了上去,一剑架住了大汉的阔剑。剑与剑碰撞,爆发出刺耳的金铁交击声,火花四溅。白浅被震得后退了两步,但她稳住身形后立刻反手一剑,刺向光头大汉的咽喉。光头大汉侧身避开,同时左手一挥,一道黑色的掌风拍向白浅的胸口。白浅来不及躲避,只能硬接,被一掌拍得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头的垛口上,嘴角渗出一丝血迹。“白浅!”唐婉惊呼一声,手中的折扇连挥,三枚飞针射向光头大汉的面门。光头大汉挥剑格开飞针,但这一耽搁,给了白浅喘息的机会。她从地上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迹,重新握紧手中的剑。就在此时,一道清冽的剑意从她身旁掠过,直取光头大汉的眉心。是陆青烟。她的剑势简洁而凌厉,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一剑刺出,剑尖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仿佛连空气都被冻结了。光头大汉不敢大意,挥剑格挡,但陆青烟的剑势连绵不绝,一剑接一剑,逼得他连连后退。“结阵!”唐婉喊了一声。白浅和陆青烟同时变换站位,与唐婉形成三角阵型。这是她们在守城间隙试过三次的“寒池雨韵阵”??以白浅的剑势为锋,以陆青烟的剑意为基,以唐婉的暗器控场为辅。三人之前只在练剑坪上演练过,从未在实战中使用过,但此刻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光头大汉看到三人变换阵型,冷笑一声:“临时抱佛脚的剑阵,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他挥剑猛攻,试图以力破巧。但当他的一剑劈在剑阵上的时候,他的脸色变了??他感觉到自己的剑势被一股奇异的力量卸掉了大半,像是劈在了一团棉花上,无处着力。白浅趁机一剑挑在他的手腕上,他手中的阔剑险些脱手。他急忙后退,低头一看,手腕上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有意思。”光头大汉舔了舔嘴角,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不过,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挡住我吗?”他深吸一口气,周身的真气猛然暴涨,手中的阔剑上暗红色的光芒变得更加浓烈,像是燃烧的火焰。他双手握剑,高举过头,然后猛地一剑劈下。一道巨大的暗红色剑芒从剑刃上脱离而出,斩向三人的剑阵。剑芒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嘶鸣声。白浅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她知道这一剑的威力非同小可,硬接的话,剑阵很可能被直接劈散。但她没有退路??身后就是恒古神殿的墙头,墙头后面就是那些还在奋力操控落仙虹的恒古神殿弟子。她不能退。
她咬紧牙关,将全身真气注入剑中,准备硬接这一剑。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墙头下方跃了上来,挡在了三人面前。是清玄师太。她素白的道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手中的长剑平平无奇地向前一刺,正好点在那道暗红色剑芒的尖端。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那道声势惊人的暗红色剑芒,在接触到清玄师太剑尖的一瞬间,像是被戳破的气泡一样,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光头大汉的瞳孔骤然收缩。清玄师剑,看着光头大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年轻人,打打杀杀之前,最好先问问这里有没有老人家。”光头大汉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盯着清玄师太看了几息,然后猛地一挥手:“撤!”天外天的修士们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晨光中。恒古神殿的墙头上,弟子们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更多的人则呆呆地看着清玄师太的背影,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活了下来。清玄师太收剑入鞘,转身看着白浅三人。她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了一些,握着剑鞘的手指微微发颤,但她的目光依然沉稳。她看着白浅嘴角的血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们三个,跟我来。”清玄师太带着三人走进了恒古神殿后殿的一间密室。密室不大,四面墙壁都是整块的青石,没有窗户,只有头顶的一盏油灯提供照明。密室中央放着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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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旧的木箱,箱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打开过了。清玄师太蹲下身,用袖子拂去箱盖上的灰尘,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把铜钥匙,插进锁孔中。锁簧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箱盖被打开了。箱子里面放着一卷泛黄的图纸、一枚巴掌大的令牌,以及一封没有封口的信。清玄师太没有动那卷图纸,也没有动那枚令牌,只是拿起了那封信,递给白浅。
你娘当年离开恒古神殿的时候,留下了这封信。她说,如果有一天她回不来了,就把这封信交给你。”
白浅接过信,手指微微颤抖着。她认出了信封上的字迹那是她母亲叶轻眉的字迹,清秀而有力,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她没有立刻拆开信,只是将信握在手心里,感受着纸张的触感和温度,沉默了很久。
清玄师太没有催促她。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尘,然后说了一句:“你娘在信里写了什么,我不知道。但她当年留下这封信的时候,还留下了一句话??‘如果有一天需要有人去叹息之墙,不要让我的女儿替我挡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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