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钱副主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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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一点钟,车站的广播响了:“开往省城的班车即将发车,请旅客们排队检票上车。”



    父亲提起樟木箱子,陆怀民背起书包,两人随着人流往停车场走去。



    停车场里尘土飞扬,停着几辆老旧的客车,车身上漆着“皖运”字样,绿漆斑驳,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



    他们要坐的那辆车是最破的一辆,轮胎瘪了一半,排气管冒着黑烟。



    司机是个黑脸汉子,叼着烟卷,站在车门口不耐烦地吆喝:“去省城的!快点!票拿手里,验票上车!”



    父亲把箱子举起来,塞进车顶行李架的铁条中间,又伸手进去摸了摸,确认箱子卡稳了,才收回手。



    车里已经坐了二十几个人,大多是穿着蓝灰工装或洗得发白的军装,脚边堆着麻袋、包袱、网兜。



    座位是硬板长椅,人造革的面子早已发黑,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灰黄色的海绵。



    陆怀民靠窗坐下,父亲坐在旁边。



    一点半,车终于动了。



    发动机轰轰地响,车身跟着抖,像一头老牛,慢吞吞地挪出了车站。



    清阳县离省城不算远,可路实在太差,车子开得慢,还要时不时停下来,给对面来的拖拉机让道。



    就这么停停走走,到达省城长途汽车站时,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



    三月初的傍晚,六点多天已完全黑透。



    昏黄的灯光从车站高高的水泥梁架上投下来,照着偌大而嘈杂的停车场。



    省城的长途汽车站比县城的大得多,也乱得多。



    喇叭声、吆喝声、孩子的哭闹声、旅客的抱怨声,嗡嗡地汇成一片,让人头晕。



    陆怀民背着书包下了车,父亲陆建国提着箱子紧跟在他身后,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像是怕他被人流冲散。



    “往那边走,”父亲指着出站口的方向,“先出去,找接站的人。”



    父子俩随着人流慢慢往外挪。



    身边尽是扛着麻袋、挑着扁担、背着铺盖卷的人,挤挤挨挨。



    几个穿蓝色制服的车站工作人员站在高处,拿着铁皮喇叭一遍遍喊:“不要挤!按顺序走!带好随身物品!”



    好不容易挤出出站口,外面是一个不大的广场。



    广场上更是人山人海。各色各样的人,把不大的地方塞得满满当当。



    “科大!科大的新生这边集合!”一个清脆的女声穿透嘈杂。



    陆怀民循声望去,看见广场东侧的一个路灯下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粉笔写着“科学技术大学新生接待处”。



    木牌旁站着几个年轻人,有男有女,都穿着朴素但整洁的衣服,胸前别着白底红字的校徽。



    “爹,在那边!”陆怀民指向那块木牌。



    父亲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把箱子换到另一只手,用力一提:“走。”



    接待处前已经聚了十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大多比陆怀民大上一些,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眼里却跳动着兴奋与好奇的光。



    身边多半跟着父母或兄长,同样风尘仆仆。



    一个梳着两条乌黑长辫子、戴眼镜的女学生正在低头登记。



    她抬起头,看见陆怀民父子,推了推眼镜,露出温和的笑容:“同志,是科大的新生吗?”



    “是。”陆怀民连忙从书包里掏出录取通知书,双手递过去。



    女学生接过,仔细看了看,在一个本子上登记:“陆怀民,近代力学系。好,请稍等,接站车半小时后发车。”



    她说着,指了指旁边一辆墨绿色的旧客车:“行李可以先放车上。”



    “谢谢。”陆怀民收回通知书,小心地放好。



    父亲把箱子提起来,想往车上放。一个高个子男学生走过来:“叔叔,我来帮您。”



    “不用不用,沉。”父亲说。



    “没事,我来。”男学生已经接过箱子,手臂一用力,轻松地举上了车顶的铁架。



    他转过身,对陆怀民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同学,哪个系的?”



    “近代力学。”



    “巧了!”男学生眼睛一亮:



    “我也是力学相关专业的。我叫周卫国,是学校安排负责这几天新生接待的。我之前是工农兵学员,今年刚转为正规学制。你们可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意义非凡啊!”



    陆怀民这才注意到,周卫国看着比他们这些新生要年长几岁,言谈举止间有种经过历练的沉稳。



    “学长好。”陆怀民礼貌地点头。



    周卫国摆摆手:



    “别客气。你们先歇会儿,车一会儿就走。”他看了看陆建国,“叔叔也一起去学校吧?你们来得早,可以安排在空宿舍住一晚。”



    父亲犹豫了一下,对周建军说:“同志,麻烦你多照应他。我……我就不上去了。”



    陆怀民一愣:“爹?”



    陆建国把儿子拉到一旁,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



    “这十块钱,你拿着。到了学校,该买啥买啥,别太省。我……我今晚就在车站凑合一宿,明早坐头班车回去。”



    “那怎么行!”陆怀民急了,“车站夜里多冷!而且,夜里车站查得严,万一……万一被人当盲流……”



    父亲抬手止住他,又从怀里掏出两张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纸,就着路灯展开。都是盖了红章的,一张是生产队的,一张是公社的。



    他指着上面一行字给儿子看:“瞧,写明白了:‘送儿子到省城入学,即日返回’。有这个,到哪儿都说得清。”



    陆建国顿了顿,语气更坚定:



    “而且学校是你们学生待的地方,我一个庄稼人去算啥。你别管我,我一个大活人,还能冻着?快去吧,别让人家等。”



    陆怀民知道,父亲是想省下明天早上从学校到车站的车钱,也怕给学校添麻烦。



    他还想再劝,父亲已经转身走到周卫国身边,低声又叮嘱了几句什么,然后走回来,粗糙的手掌在儿子肩膀上用力按了按:“听话,去车上坐着。爹看着你走。”



    说完,他不再看儿子,背过身,从怀里摸出旱烟袋,低头去捻烟丝。



    那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有些佝偻,却又异常固执。



    周卫国走过来,轻声道:



    “陆同学,先上车吧。叔叔既然决定了,咱们尊重他的想法。车站候车室晚上能避风,不少赶路的人都这么凑合。天冷,咱们别在这儿站着了。”



    陆怀民知道拗不过父亲,只得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那辆墨绿色的接站车。



    他选了靠窗的位置,脸几乎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外面。



    父亲就站在那盏路灯下,没有回头,只是低着头,划亮火柴,拢手点燃了烟锅。



    橘红的火星在夜色中明明灭灭,一缕淡淡的青烟升起,缭绕在他花白的鬓角边。



    车上渐渐坐满了新生和家长。



    大多是父子或母子同来,也有哥哥送弟弟,姐姐送妹妹的。



    车厢里充满了南腔北调的询问、叮嘱和兴奋的低语。



    陆怀民却觉得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他的耳朵里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眼睛只看着窗外那个沉默的背影。



    车门“嗤”一声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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