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77年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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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在不远处。



    他割得又快又干净,身后的稻捆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



    父亲很少说话,只是埋头干活,仿佛要把一生的力气都倾注在这片土地上。



    晌午时分,哨子响了。



    大家聚到田边的树荫下吃饭。



    陆怀民打开饭盒,饭菜已经凉了,腌萝卜条咸得发苦。



    他默默吃着,看见父亲从自己的饭盒里,拨了小半饭到他盒里。



    “你长身体,多吃点。”父亲说,眼睛看着别处。



    陆怀民喉咙一哽,没说话,低头扒饭。



    “怀民哥!”



    一个声音从田埂上传来。是同村的陈志强,比陆怀民小一岁,去年小学毕业后也回村干活了。



    “啥事?”



    “你听说没?”陈志强压低声音,眼睛却发亮,“我舅在县里运输队,他说最近城里有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说是……上面的政策好像在变。”陈志强凑近了点,“我舅拉货去地区,听干部聊天,经常提到‘教育’‘学校’这些词。”



    旁边几个年轻人也围了过来。



    “能变到哪去?还不是种地吃饭。”



    “就是,咱们能把地种好就不错了。”



    “嘿,说不定要取消学校了。咱们读书有啥子用哦。”



    陆怀民没接话,只是继续扒饭。



    陈志强说的,他比谁都清楚。



    那不是空穴来风??1977年的夏天,中国正处在巨变的前夜。



    虽然恢复高考的决定还要等几个月才会公布,但那种“松动”的气息,已经像地底涌动的春水,开始浸润这片土地。



    只是大多数人还感受不到。



    但他能。



    ……



    傍晚收工时,陆怀民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手掌磨出了新水泡,火辣辣地疼。



    晓梅更惨,手上好几个血泡,但她一声没吭。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村庄染成金色。



    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空气中飘着柴火和饭菜的香味。



    晚饭后,陆怀民坐在院子里磨镰刀。



    砂石摩擦铁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母亲在灯下补衣服,父亲在堆着柴火,晓梅在温习功课??她借了同学的旧课本,在煤油灯下吃力地看着。



    “怀民,”父亲突然开口,“你最近……心里有事?”



    陆怀民的手顿了顿。



    父亲不识字,但看人的眼光准。



    这个老庄稼把式,能从稻叶的颜色看出缺什么肥,也能从儿子的沉默里看出心事。



    “爸,”陆怀民放下磨石,抬起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机会能继续上学,您觉得……”



    他没说完。这话在1977年6月的皖南农村,听起来像痴人说梦。



    父亲深深吸了一口旱烟,烟雾在暮色中缓缓散开。良久,他才说:



    “你记得村西头的老陈先生吗?”



    “记得。以前教过书的先生。”



    “嗯。”父亲点点头,“最困难的那几年,村里没几个识字的人,谁家要写封信、读个通知,都去找他。他总说,字是人的胆,识了字,走到哪儿都不怕。”



    父亲顿了顿:



    “后来他年纪大了,眼睛不好,还是摸着一本旧字典,用手指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我去看他,他拉着我说,‘建国啊,我这辈子没留下啥,就留了几本书。你要是有孩子,一定让他们念书。书里有路。’”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晓梅翻书页的沙沙声。



    “怀民,”父亲看着儿子,“咱们庄稼人,靠土地吃饭,实在。但要是……要是真有那么条路,能让你走出去,看看更大的天地??”



    他拍了拍柴火堆:“爸不拦你。”



    陆怀民的喉咙忽然哽住了。



    前世,父亲没说过这样的话。也许想过,但没说出口。



    那时家里太穷,穷到连“梦想”都是奢侈品。



    “我只是……随便想想。”陆怀民低声说。



    “想想好。”父亲站起身,拍拍裤腿上的土,“人活着,得有个念想。”



    ……



    夜深了。



    陆怀民躺在木板床上,透过窗棂看着外面的星空。



    农村的夜,黑得纯粹,星星密密麻麻,格外深邃。



    他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



    高考恢复的消息会在十月公布,考试则在十二月,离现在还有半年。



    前世,消息公布时已经临近考试,很多人来不及准备,只能仓促上阵。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提前知道。



    理科……数理化……他已经很久没碰过了。



    前世那些知识,在几十年的工作中早已融入骨血,但要重新变成应试的内容,还需要梳理。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课本。



    初中毕业那年,他的课本都卖了废纸。



    农村孩子读书,少有能把课本留到第二年的,要么传给弟妹,要么卖了换钱。



    他翻身下床,蹑手蹑脚走到堂屋。



    煤油灯还亮着,晓梅趴在桌上睡着了,胳膊下压着皱巴巴的数学作业本。



    陆怀民轻轻抽出本子,翻开。



    字迹工整,每一道题都做得认真。



    有些题明显超纲了,但她硬是用笨办法解了出来,旁边还有小字的注释??“老师说可以这样想”。



    他心头一热。



    把作业本放回去,陆怀民看到墙角堆着些杂物。



    走过去翻找,在旧箩筐下面,发现了一捆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打开一看,是他小学时的课本。



    语文、算术、自然,三本,边角都磨破了,但每一页都干干净净。



    还有一本手抄的《趣味物理小实验》,是他五年级时,从县里来的代课老师那里借来抄的。



    那个老师只待了三个月,就被调走了。



    走之前,他把这本手抄本送给了陆怀民:“你手巧,爱琢磨,以后会有用。”



    后来呢?



    后来在农机站,这本小册子真的派上了用场。他靠上面的原理,修好了公社第一台柴油机。



    陆怀民翻开册子,第一页写着:“万物皆有理,理在细微处。”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要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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