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陆棣?2双影分飞过远关[番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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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妃走后,我比从前更勤勉。





史官爱写人少失所怙,奋发向学,后来如何沉毅有成,仿佛一个孩子只要挨过丧母之痛,便能顺理成章长成一个有用的人。





但事实没有那么好看。我那时用功,并非忽然有了多少上进心,只是怕。





怕我若松一口气,身后的弟弟妹妹便无人看管;怕我若不叫父皇看见,不叫前朝的人看见,母妃那场死便真只是一场小事;怕那位妃子梳着满头珠翠从我面前走过时,我只能一辈子低头行礼。





这不是好听的缘由。可好听的缘由,往往没有用。





我开始比从前更早起。天还未亮,殿外的灯还昏着,我便起来温书。宫人替我添灯时,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着我。我其实早醒了,只是不出声。书案上摊着经史,旁边摆着昨日先生留的策问。那些字起初也会叫人心烦,母妃刚走那几年,我每读到“孝”“仁”“礼”这些字,心口总要怨恨一下。可我还是读。因为我明白,父皇喜欢看这样的儿子,重臣也喜欢看这样的皇子。人若想往上去,头一步便是叫他们觉得你合规矩,可信,能成器。





那时我上头还有许多皇子,有人母族显赫,有人早早出入朝会,有人已经得了外放差事。轮到我,本不算显眼。可不显眼,有时也有不显眼的好处。人盯得少,便有空生根。先生们夸我读书细,父皇便多看我一眼;重臣夸我言语谨慎,父皇便又多听我一句。年月久了,那些一眼一句积在一处,也有了分量。





我的傻弟弟那时还小,他最烦我这样。





陆棣铭与我长得一模一样。我们两个站在一处,连许多伺候多年的宫人都分不清。有人喊错过,把他当成我,也有人把我当成他。母妃还在的时候,从来没有错过。她只消看一眼,便知道哪个是我,哪个是他。她说,我站着更稳重,眼神老成;棣铭站不住,脚总要先动。那时我不爱听,总觉得母妃偏心,连认人也要把我认得更老一些。





后来还能分得清我们的,是朱珍珍。





她原是妹妹的伴读。历下朱家,老牌书香门第,家里清贵,诗书气重,规矩也多。偏她本人没有半点书香门第该有的安静。她进宫头一日,便同陆棣贤争一只纸鸢。两个人在廊下吵得脸都红了,陆棣铭站在旁边添乱,非说纸鸢该归会放得最高的人。三个人吵到最后,纸鸢挂在树上,谁也没拿着。宫人慌得不成,怕母妃知道。母妃那时还在,听完倒只笑了一下,叫人把纸鸢取下来,又叫他们三个一人抄一页书。





我站在旁边,看他们三个低头抄书,心里只觉得头疼。





陆棣贤年纪小,坐不住,才写半页便去看窗外。陆棣铭更不必说,笔在他手里像拿来拨虫子的,写了两行便要同朱珍珍说话。朱珍珍嘴上说不理他,没过片刻,自己又凑过去看他的字,嫌他写得像蚯蚓。我站在他们身后,一人敲了一下桌面。





“写完。”





三个人顿时都静了。静了没多久,陆棣铭先偷偷抬头看我,嘴角还压着笑。朱珍珍也抬头看我,眼神亮得很,像一点也不怕。陆棣贤最会看风向,见我没真动怒,便低头偷笑。母妃隔着帘子看见,轻声咳了一下,他们才重新装出认真样子。





这样的日子其实不多。可我记得很清楚。





他们三个常在一处。陆棣贤是公主,却比寻常男孩子还爱闹,朱珍珍同她性子近,两人今日好得像一人,明日又能为一支钗吵上半日。陆棣铭夹在中间,不劝还好,一劝必定更乱。他们从园子里跑到廊下,又从廊下跑到书房,身后跟着一串宫人。每回闹得厉害,最后被请过去的总是我。





我不陪他们玩。





我只检查他们今日的书有没有背完,字有没有写齐,先生留的题有没有敷衍。陆棣铭有时候抱怨,说我年纪轻轻,比先生还先生。我便叫他把《尚书》再背一遍。他背到一半卡住,朱珍珍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陆棣贤想替他说,我便转头看她。她立刻闭嘴,低头写字。朱珍珍见状,笑得更厉害。





有一次,陆棣铭同我换了衣裳,想替我去见先生,叫我替他去书房应卯。我看着他穿我的青衫,腰带还束得歪,便问他:“你觉得先生认不出?”





他说:“宫人都认不出。”





我还没说话,朱珍珍从门口进来,看了一眼便道:“这有什么认不出的。”





陆棣铭不服,站直了问她:“哪里不同?”





朱珍珍把他从头看到脚,又转头看我。她那时不过十来岁,学过许多规矩,说话却仍然直率不绕弯。





“一看就知道。”她道,“你们两个脸是一样,性格却一点也不像。你一看就是能跟我一起玩的,但你哥跟那些先生一样烦人。”





陆棣铭听完大笑,陆棣贤也笑,连旁边宫人都忍不住低了头。我没有笑。





我看着朱珍珍,问她:“你不怕我?”





她却对我做了个鬼脸。





很无礼。按宫里的规矩,她该先请罪。但我那时没有责罚她,只叫陆棣铭把衣裳换回来,又叫他们三个各自去抄书。朱珍珍走前还小声嘀咕,说早知道还不如直接抄,省得折腾半日。





我后来成亲前,曾想起过这件事。





那年我十六。皇子到这个年纪,婚事便不只是婚事了。父皇子嗣众多,成年的皇子已有好几位。谁娶哪家,娶得早还是晚,娶的是嫡女还是旁支,背后都有分量。母妃已经不在,我身后没有能叫父皇多顾念的母族。若要站得更长久,我便要替自己寻一个能借力的岳家。





我那时看过许多女子的名册。





有的出身太高,高到娶了反倒招眼;有的家里有名无实,听着光鲜,真到了要紧时候,递不出一句有用的话;有的母族同某位兄长走得近,娶进门便等于把自己送到别人眼皮底下。我不能挑错。





朱珍珍自然也在我眼前晃过。





她那时已经长成少女,还是那副吵吵闹闹的性子。别家姑娘见了我,多半先低头行礼,说话温婉,答一句便停一下。朱珍珍不同,她陪陆棣贤进宫,远远见我,规矩也行,可眼神里总带点藏不住的生动。有一回她同陆棣贤争论一本游记里写的地方到底在南还是在西,吵得脸颊发红,见我过来,才勉强闭嘴。陆棣铭在一旁笑,说她吵输了。她立刻回头瞪他,说你连那地方的名字都念错了,还有脸笑我。





我站在廊下看着,心里倒觉得有趣。





有趣归有趣,婚事不能凭有趣。





历下朱家清贵,名声好,书香门第,往上数几代都有文章传世。可清贵这两个字,在那时帮不了我太多。朱家远离中枢,门生有,姻亲也有,却没有能在朝中替我真正撑起场面的长辈。我需要的是能叫我在诸皇子之间多一分分量的外援。





所以我最后娶了裴氏。





裴氏的父亲时任吏部侍郎,叔父在京营任职,族中又有人出入尚书省。这样的家世不至于压得父皇不悦,也足够让我在诸皇子之间多出一层凭依。裴氏本人端庄,行事谨慎,不多话。她入府之后,把内务理得清楚,从不在外多出风头。这样的妻子很好。许多人以为我待她疏淡,其实不然。我敬她,也信她。她知道自己嫁进来要做什么,我也知道自己娶她要得什么。彼此都明白,反倒省了许多无谓的情绪。





成亲之后,裴家确实帮了我许多。





我那时不过十六,上头有兄长,父皇年富力强,朝中重臣各有押注,谁也不会把重注轻易放到我身上。裴家给我的,只是吏部里一些官员的履历,京营里几处将领的脾性,哪位重臣门下新收了什么人,哪位兄长近来同谁往来频繁,裴氏的父亲有时也会借着家宴提点我一两句,这些消息零零碎碎,摆在明处不算什么,攒起来便能看出许多风向。





我那时越发忙。





父皇开始叫我旁听一些政务,虽只是坐在末位,偶尔问一句,也足够叫人看见。几位重臣对我的态度慢慢变了,从前见我,只说殿下勤学,后来便会多同我谈几句。谈漕粮,谈边防,谈官员考课。父皇看在眼里,没有夸得太过,却也没有阻止。只要不阻止,便是准许。只要准许,我便能再往前挪一分。





陆棣铭就在这时候来找我。





那日天气很好,窗外桂树刚开了一点,香气淡淡的。他进来时,难得没有先大咧咧坐下,也没有随手拿我案上的东西乱翻,只站在门边,摸了摸鼻子,又咳了一声。我一看他那样,便知道他有事。





“说。”





他抬眼看我,笑得有些讨好,“哥哥。”





我放下手里的书,“少来这一套。”





他走近两步,又停住,就这样来回踱步,犹犹豫豫终于憋出一句话,“你近来不是常见父皇么?”





我看着他。





“我想……我想……”他顿了顿,耳根竟有点红。





我没有立刻接话。





其实不用他说,我也知道他想要什么。陆棣铭这些年看朱珍珍的眼神,我看得太清。他见她时话总比平日更多,朱珍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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骂他一句,他还能笑半日。朱珍珍陪陆棣贤进宫,他必定要找由头过去。若她几日没来,他便装作不经意地问妹妹,朱家那位今日怎么不在。我听得厌烦,却也没戳破。
  

  

  
“求娶朱珍珍吗?”我主动帮他说全了话。
  

  

  
他一怔,随即笑起来,被人猜中心事反倒轻松了,“你果然知道。”
  

  

  
“你装得太差。”
  

  

  
他也不恼,凑近了些,“那你觉得成不成?”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复杂。我们长着同一张脸,他此刻却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欢喜。我该觉得他没出息。堂堂皇子,求一桩婚事,竟还能扭捏成这样。可我看着他,忽然又想起母妃还在的时候,他坐在窗边背书,背错了便看我,想叫我替他说话。许多年过去,他竟还留着那点孩子气。
  

  

  
我道:“过几日我会在父皇面前提。”
  

  

  
他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嗯。”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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