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宫门深处学为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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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逸四岁时,第一次进宫。
那天王府上下忙了很久。
萍儿给她换上新做的小袍子,月白底,青色边,腰间束一条小革带。她本来就瘦,穿上这样齐整的衣裳,更像个清清正正的小公子。
萍儿替她束发时,动作比平日慢些。
陆云逸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干妈,我像男孩吗?”
萍儿的手顿住。
这不是陆云逸第一次问这样的话。
她很早便知道自己同别的男孩不一样。不是因为身体,孩子太小时未必懂那些。是因为萍儿给她洗澡时总格外谨慎,因为院里从不用粗手粗脚的小厮贴身伺候她,因为有几回她想同别的小公子一起到池边脱鞋玩水,萍儿立刻把她叫走。
孩子不懂道理,却能察觉不同。
萍儿看着镜里的她。
“像。”
陆云逸问:“那我本来是什么?”
萍儿沉默了一会儿。
“你本来是你。”
这个回答不好。
陆云逸不满意。
“我是女孩吗?”
屋里静了下来。
窗外风吹动枝叶,影子落在地上,轻轻摇。
萍儿把梳子放下,蹲到她身边。
“是。”
陆云逸看着她。
“那为什么大家叫我世子?”
萍儿说:“因为你娘希望你这样活。”
“为什么?”
“因为这世道里,男孩能走的路,比女孩多。”
陆云逸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很小,手背上还有浅浅的窝。
“女孩不能走路吗?”
萍儿心口一酸。
“能走。”她说,“只是路窄,门多,拦着的人也多。”
“男孩就没有人拦吗?”
“也有。”
“那为什么要做男孩?”
萍儿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说:“因为你娘想让你多几条路。哪怕那些路也难走,总比一开始便被人关在屋里好。”
陆云逸想了很久。
“那我以后还能做女孩吗?”
萍儿的眼睛微微红了。
她伸手抱住陆云逸。
“在我这里,你一直都是。”
陆云逸被她抱着,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在别人那里呢?”
萍儿闭了闭眼。
“在别人那里,你是陆云逸。”
陆云逸从那天起,记住了这句话。
在别人那里,她是陆云逸。
小世子陆云逸。
明亲王府盼了多年才得的独子。
不能害怕,不能娇气,不能在人前哭,不能在更衣沐浴时让不该进来的人进来。不能同别的男孩太近,也不能同女孩太近。不能忘了自己是女孩,也不能让别人看出她是女孩。
一个五岁的孩子,未必懂什么叫欺君,什么叫宗室,什么叫名分。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错。
一错,萍儿会害怕。
父亲会冷下脸。
母亲留下的路,也许就断了。
进宫那日,陆棣铭亲自带她去。
那是她第一次坐王府的车入宫。
马车很稳,车帘垂着。陆棣铭坐在对面,闭目养神。陆云逸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上。
父女二人一路无话。
快到宫门时,陆棣铭忽然睁开眼。
“入宫之后,少说,多听。”
陆云逸立刻点头。
“陛下问什么,便答什么。不知道的,不要逞强。”
“是。”
陆棣铭看着她。
“不要怕。”
陆云逸抬头。
这是父亲第一次对她说“不要怕”。
她有些意外。
陆棣铭却已经移开目光。
“宫里的人都长着眼睛。”他说,“你越怕,他们越要看你。”
这句话听起来像提醒,不像安慰。
陆云逸却记住了。
宫里很大。
大到她一进去,便觉得自己从王府那扇门,走进了另一扇更高更深的门里。红墙,金瓦,白石阶,长长的宫道,行礼时低下去的头。每个人走路都有规矩,每句话都像先称过轻重。
陆云逸跟着陆棣铭走进御书房时,皇帝正在看奏折。
陆棣?抬头。
那一瞬间,陆云逸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看见了另一个没有蓄须的父亲。
两人长得太像。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鼻梁,一样清俊而沉稳的脸。可只一眼,她又知道他们不一样。
父亲像一口封住的井。
皇帝像一座亮着灯的深宫。
井里藏着什么,要低头才能看。宫里的灯却照着你,让你不知道自己哪一处被看见了。
陆棣铭行礼。
陆云逸也跟着跪下。
“云逸见过陛下。”
皇帝放下奏折,看着她。
“起来。”
陆云逸起身后,仍低着眼。
皇帝笑了一声。
“倒是规矩。”
陆棣铭道:“初次入宫,怕失礼。”
“孩子还小,不必拘得太紧。”
皇帝说着,朝陆云逸招了招手。
“过来,让朕看看。”
陆云逸看了父亲一眼。
陆棣铭没有表情。
她便走过去。
皇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他的手掌温热,带着一点朱墨的气味。
“长得像你母亲。”
陆云逸当时还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父亲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更冷。
皇帝似乎也察觉了,却没有收回手。他看着陆云逸,眼神很深,像透过她看见另一个人。
“读书了吗?”
“回陛下,读了《千字文》和《孝经》。”
“会背?”
“会。”
皇帝随口抽了几句。
陆云逸一一答了。
皇帝问到后面,神色里多了些兴味,又问她几个字义。陆云逸答得不算精妙,却没有错。
皇帝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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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
陆云逸听见这两个字,心里轻轻松了一点。
陆棣铭却没有笑。
回府路上,陆棣铭仍坐在她对面。
马车驶出宫门许久,他才开口。
“今日答得还可以。”
陆云逸低声道:“谢父亲。”
陆棣铭看着她。
“陛下夸你,你不必太高兴。”
陆云逸不明白。
陆棣铭道:“也不必故意藏拙。”
这两句话像是互相矛盾。
陆云逸抬头看他。
陆棣铭却不再解释。
她那时还小,不懂这话。
后来她才慢慢明白,父亲这两句话,其实是他能给她的全部教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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