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雨夜扣门人未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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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天城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早。





十月刚到,北风就从城墙外一阵一阵地刮进来,把街上卖炭人的吆喝声吹得又细又长。京城里的富贵人家早早烧起了地龙,穷人却还舍不得添棉衣。天一冷,人的脸色也跟着变了,连平日最爱闲谈的茶棚里,也少了几分热闹。





这天夜里,城中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却很密。落在瓦上、树上、青石路上,像有无数只小手在轻轻敲打。更夫敲过二更后,街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顺天城毕竟是京城,夜禁森严,寻常百姓没有要紧事,是不敢在这个时候走动的。





可就在这雨夜里,明亲王府的角门忽然开了。





守门的老仆打着灯笼出去,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外。





那人穿一身半旧青衣,衣摆上沾着泥水,头发被雨打湿了些,脸色很白,白得像是许多日没有好好睡过觉。老仆起先没认出来,直到灯笼往上一抬,照见那人的眉眼,才吓得手一抖。





“小王爷?”





陆云逸没有答话。





他站在雨里,看着府门上那块匾额,好像这不是自己的家,而是一个很久以前曾经路过的地方。





老仆急忙让人去里头报信,又把灯笼举高些,颤声问:“小王爷,您这是从哪儿回来?王爷这些日子一直派人……”





话说到一半,他又自己停住了。





明亲王陆棣铭确实派人找过,可派得并不大张旗鼓。王府里的人都知道,王爷待这个孩子向来冷淡。说不关心,也不是完全不关心;说关心,又不像旁人家的父亲。小王爷出门游历数年,王爷只是每隔一段日子问一句,有没有信回来。信来了,他看;信不来,他也不多问。





可是王府里的老人都看得出来,王爷其实是在意的。





有些人就是这样,越在意,越不肯在人前露出来。像冬天埋在灰里的炭,看着不红,手一伸过去,却能烫着人。





陆云逸仍然不说话。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他的右手紧紧握着什么东西,握得太用力,指节都泛了青。





老仆看得心慌,小心问:“小王爷,您手里拿的是什么?”





陆云逸像是这时才听见他说话,慢慢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把手松开些。





掌心里是一块半残的玉佩。





那玉佩色泽温润,边缘却不齐整,像是原本一整块,被人从中间分成了两半。





老仆不识得这东西,只觉得它有些年头,便又问:“可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陆云逸终于抬起眼。





他的声音很轻。





“萍儿呢?”





老仆一怔,忙道:“萍儿姑娘在后院。小王爷,您先进屋,别淋坏了身子。”





陆云逸没有动。





他看着老仆,又问了一句:“萍儿呢?”





这声音仍旧不高,可老仆听得背上发冷。小王爷从前说话不是这样的。他自幼在宫里和诸皇子一同读书,举止温和,待下人也宽厚,从不让人难堪。可此刻他站在那里,明明还是那张脸,却像是整个人空了一半。





老仆不敢再问,忙让人去请萍儿。





不多时,一个中年女子披着衣裳匆匆赶来。





她年纪已不轻了,但身形仍很利落,眉眼也还看得出年轻时的清秀。王府里的人都叫她萍儿姑娘,其实她早过了被叫姑娘的年岁。只是她在府里身份特殊,既不是寻常仆妇,也不是正经主子。小王爷是她一手带大的,连王爷也对她多有敬重。





萍儿一见陆云逸,脚步便停住了。





她先是看见他湿透的衣裳,又看见他苍白的脸,最后看见了他掌中的玉佩。





那一瞬间,萍儿的脸色也白了。





她没有当着众人问什么,只走上前,轻声说:“云逸,先回屋。”





陆云逸看着她。





过了许久,他像是终于认出了她,低低叫了一声:“干妈。”





萍儿眼圈一红,忙上前扶住他。





可陆云逸却忽然笑了笑。





那笑不像欢喜,也不像伤心,只像一个人走了太远的路,终于看见灯火,却不知自己该不该进去。





他说:“我好像把人弄丢了。”





萍儿的手一颤。





“小王爷!”老仆在旁边急了,“快请太医吧!”





萍儿没有立刻应声。





她看着陆云逸的眼睛,心里慢慢沉了下去。





她比这些仆人更了解这个孩子。陆云逸从小聪明,聪明得叫人心疼。他很少说无用的话,也很少把真正的痛苦露给旁人看。这样的人一旦开口说自己把人弄丢了,那丢掉的,恐怕不是一个寻常人。





也许不只是人。





也许还有他自己。





萍儿扶着他往里走。





走到廊下时,陆云逸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雨中的府门。





萍儿问:“怎么了?”





陆云逸低声说:“她不肯进来。”





“谁?”





陆云逸沉默了一会儿。





“林鸯鸯。”





这个名字一出口,廊下几个仆人面面相觑。





他们不知道林鸯鸯是谁。





萍儿也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这一夜起,明亲王府不会再太平了。





……





天亮以后,王府便向宫里递了牌子。





牌子是明亲王陆棣铭亲自写的,字数不多,只说小王爷游历归来,途中受惊,神思不宁,请陛下恩准延医诊治。





一个富贵人家的孩子在外头受了惊,回来病了,请医问药,本不是什么大事。可这牌子一进宫,事情就不再只是王府的家事了。





因为陆云逸不是普通富贵子弟。





他是明亲王的独子,是安国皇帝的亲侄儿,也是这些年皇帝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





更要紧的是,陆云逸自小就不寻常。





京城里的人都知道,小王爷陆云逸温和有礼,才学出众,骑射文章都不输诸皇子。有人说这是明亲王府的福气,也有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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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陆家的福气。还有些更会看风向的人,在背后说,陛下待这位小王爷,似乎比待许多皇子皇孙还要上心。
  

  

  
这些话没人敢拿到明面上说。
  

  

  
顺天城里的人过日子,有一条极简单的道理:跟皇帝有关的话,能少说就少说;跟皇帝家里人有关的话,最好连想都不要多想。
  

  

  
可人到底是人,越不让想的事情,越会在心里绕。
  

  

  
明亲王府牌子递进宫后,不到半日,宫里便传出旨意,命太医院祝由科颜淞入王府为小王爷诊治。
  

  

  
这道旨意若传出去不知会让多少人心里犯嘀咕。
  

  

  
若是寻常风寒,太医院多的是人。若是外伤,也有御医。偏偏召的是祝由科的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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