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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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看了看桌面上那本浅杏色本子。"那用店里的。第一次来用店里的本子,写完了可以带走,也可以留在这儿。"
老张低头看了看桌面上那本浅杏色本子,伸出手去碰了一下封面。她的指腹贴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才收回来。"写什么?"
"写什么都行。就写今天??几点来的,坐了多久,天气怎么样。跟记流水账一样。"
老张想了想,那本浅杏色本子从桌面上被拉到了面前。她的动作不快,但也不算慢,像是在心里已经过了好几个来回才决定推开这本本子。她翻开封面到第一页的时候,纸页之间的摩擦声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像一条新路的第一块砖被放下去的声音。她看着那张空白的纸面看了大概有半分钟,手边放着一支从笔筒里抽出来的签字笔,黑色笔杆,笔尖抵在纸面上方大约一厘米的位置,没有落下去。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坐了很久才写第一个字。"老太太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不急不慢地,"二十分钟才落笔。现在想想,那二十分钟是在等自己准备好。"
老张的笔尖落下了。沈知意远远看着她落笔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力气大了会把纸面戳破。她的第一个字写在纸面的左上角,是"我"字。笔画一笔一笔拆开来写,横画平,竖画直,停顿均匀,像是写了一辈子字的人,不管心里在想什么,笔落下去的时候笔画还是稳的。接着是"来"字,然后是"了"字。三个字并排站在纸面左上角,工工整整的。
她停了停,像是在等下一个字自己浮上来。等了大概有半分钟,她又写了"坐"字,然后"了"字。她写"了"的时候最后一笔向上挑了一下,是个明显的收尾动作。然后是"今","天",两个字。她把这几个字连起来读了一遍,然后搁下笔。
老太太从对面探身看了一眼老张写的那些字,嘴角动了一下。"比我第一次写的整齐。我第一个字就歪了。"
老张没有抬头,她的手指还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写了一辈子字,都是直的。"
"直的好。直的看了踏实。"
老张没有接这句话。她把笔搁回桌面上,把本子合上了。她合本子的时候动作不快不慢,先把纸页中间的折痕抚平,然后合上封面,再把手放在封面正中间按了两秒。"今天先写到这儿。"她说。
"那下周再来写。"老太太合上了自己的天蓝色本子,放回布袋里,动作跟往常一样自然而流畅,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似的。
十一点多的时候,阳光房门口又有了新的人声。沈知意正靠在操作间门框上,听到玻璃门被推开的时候先扫过来一团浅蓝色??小顾今天穿了件新的浅蓝色卫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色打底衫的边,帽绳松松地垂在胸前,随着她走路的节奏微微晃着。她身后跟着程子,程子还是那件旧牛仔外套,但里面换了一件浅绿色的T恤,露出的领口比之前亮了一些。
小顾走进阳光房的时候没有像往常那样径直走向靠墙的桌子。她在门口停了一步,目光先落在了窗台上那根白杨枝上。她看了那道裂开的细缝大概两秒,然后才往里走。她走到靠墙的桌子旁边坐下来,程子坐在她对面。两个人面对面坐好的时候,桌面上已经摊开了各自的本子??小顾那本灰绿色线圈本,程子那本浅杏色本子。
小顾翻开本子之后没有立刻写。她先看了看对面的程子,程子正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低头在页眉写日期。小顾等到程子写完日期抬起头来,才开口说话:"我新房子那间朝南的屋子,我把书桌搬到窗台前面了。"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一些,像在说一件还需要慢慢确认的事。"每天早上起来,拉开窗帘,光直接落在桌面上。一整张桌面都是亮的。"
程子放下笔,抬头看着小顾。"然后呢?"
"然后我开始写。每天早上写十五分钟再出门。不管那天想不想写,先坐十五分钟。十五分钟之后想停就停,不想停就继续。"小顾说话的时候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掌心朝上摊开着,阳光从窗台那边照过来落在她的掌心里,把她手上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她的手心以前总是微微泛白,跟九月份第一次来的时候那副模样完全两样了。那时候她的手总是攥着本子边缘攥得指节发白,现在她把手摊开着,掌心的颜色是正常的肉粉色。
"那十五分钟写得好吗?"程子问她。她的语气跟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差不多,轻轻的,不带评判的那种。
小顾想了一下。"有时候好有时候不好。好的时候十五分钟之后还想写,不好的时候十五分钟一到就合上本子出门了。但每天坐下来这件事本身,比写得好不好重要。"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自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但饱满,饱满到能看见她嘴角两侧的弧度同时向上弯了一下。她像是被自己说的话微微惊到了,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拇指轻轻地在掌心里划了一道弧线。
程子没有说什么。她低头在页眉那行日期下面补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小顾。"那明天早上你坐下来的时候,我正好也坐下来。我们隔着几条街同时在写。我朝北,你朝南,光从不同的方向来。"
小顾那摊开的掌心收了回去,握住了笔。"嗯。"她低头翻开本子开始写。她的笔速不快,但比几个月前那种"想把所有东西一下子倒空"的急促感已经退了很多,每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都是清晰可辨的,像一个人正在学会用自己的速度来走自己的路。
沈知意退到操作间里面了。她靠在操作台边沿上,透过门洞能看到窗台上的那根白杨枝在近午的光里被照得更透亮了,那道裂开的细缝比早晨的时候又宽了一点点,边缘翘起的薄皮在光里微微卷着,像是正在主动地把自己往两边推开。在门洞那边,小顾和程子面对面低头写着,偶尔有人写完了抬头看看对方,再低头继续写。那种"偶尔抬头看看"的频率在她们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像两棵相邻的树在风里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微微摆动,但根在同一个土层下面交错着。
快十二点的时候,阳光房的门口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沈知意从操作间门口看过去,门被推开了一道缝,先进来的是浅黄色外套的一角,然后是扎着高马尾的脑袋??朱朱今天穿了件浅黄色的短外套,斜挎着画筒,画筒的盖子没盖严,露出卷起来的画纸一角。她进门的时候没有先看外婆坐在哪里,径直走到窗台前面弯下腰凑近那根白杨枝。她的脸离枝条不到一?远,鼻尖几乎要碰到那道裂开的细缝了。
她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那道裂缝拍了一张特写。拍完之后她切换到相册把照片放大看了看,又缩小了看了看,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从画筒里抽出速写本和一支铅笔。她靠着窗台边沿坐下来,把速写本搁在膝盖上,开始画。
江老师坐在窗台第二个位置上,已经停了笔,侧过头看着自己孙女。她看着朱朱画画的时候目光是放平的,没有那种"注视着"的专注,而是一种更松弛的"在旁边"。朱朱画了几笔之后抬起头来,隔着一小段距离看着窗台上那根白杨枝,又低头在纸上补了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