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流尽即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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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抓获的几名仆役招供,三皇子在数日前,便以‘为皇上祈福’为名,离京前往西山皇觉寺,至今未归。陆炳大人已派人前往西山查探,但……恐其早已金蝉脱壳。” 张居正接口道,声音沉重。



    朱载?嘴角动了动,似乎想冷笑,却无力做出这个表情。“西山……皇觉寺……好去处。陆炳。”



    “臣在!” 陆炳沉声应道。



    “加派人手,封锁西山各处要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查抄三皇子府,所有文书、信函、往来人员名单,一件不许遗漏。尤其是与那个‘罗先生’,以及关外、白莲教等有关的线索,务必深挖。” 朱载?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指令依旧清晰。



    “臣遵旨!” 陆炳重重叩首。



    “高先生,张先生。” 朱载?又唤道。



    “臣在。” 两人齐声。



    “拟两道旨意。其一,昭告天下,妖人作乱,邪毒已得解方,名为‘紫薇正气汤’,朝廷将全力救治,百姓无须恐慌。凡中毒者,可至官府指定之处领取汤药,分文不取。其二,” 他顿了顿,喘息了几下,“若孤……有不测,着令裕王(朱载?同母弟)暂摄监国之位,由内阁辅政,谭纶掌京营戎政,戚继光、俞大猷辅之,稳定朝局,安抚天下。待父皇……龙体康健,再行定夺。”



    “殿下!” 高拱、张居正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这分明是在安排后事了!



    朱载?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靠在椅背上,仿佛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他的呼吸变得轻微而绵长,胸膛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



    杨济时跪在地上,看着太子灰败的脸色,听着他微弱却坚定的心跳,老泪纵横。他知道,太子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而是在下命令。以三日残生,换尽可能多的生机。



    良久,杨济时重重地、以额触地,磕了三个响头,再抬起头时,脸上泪水已干,只剩下一种近乎殉道者的肃穆和决绝。



    “老臣……遵旨。”



    他缓缓起身,因为跪得太久,身形有些踉跄。他走到一旁,打开一个随身携带的、古朴陈旧的紫檀木药箱。药箱最底层,是一个用明黄色绸缎包裹的狭长木匣。他颤抖着手,解开绸缎,打开木匣。里面,是九根长短不一、粗细各异、却都闪烁着柔和金色光芒的细针。



    金针渡穴,吊命三日。



    “取‘百年老参王’一株,‘冰山雪莲’三朵,‘地心火芝’一片,研磨成粉,以无根水调和,备用。” 杨济时的声音不再颤抖,带着一种冰冷的、属于医者的绝对理性,“准备静室,焚‘安魂香’,除殿下外,所有人,退出三丈之外。未经允许,不得入内,不得出声,不得打扰。”



    “院使!” 学徒惊呼,想说什么。



    “照做!” 杨济时厉声道,目光如电。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医,而是手握生死、冷酷无情的判官。



    高拱、张居正、陆炳等人,深深看了朱载?最后一眼,那一眼,似要将这位年轻储君的身影,永远刻在心底。然后,他们红着眼眶,咬着牙,一步一步,退出了静室,退到了三丈之外的回廊上,如同三尊失去了魂魄的雕像,默默伫立。



    静室的门,被轻轻关上。炉火被调整到最小,只发出幽暗的红光。安魂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带着一丝奇异的甜香,试图抚平施术与被施术者心中的恐惧与波澜。



    杨济时净手,焚香,对着那九根金针,默默祝祷。然后,他走到朱载?面前,深深一揖。



    “殿下,老臣要开始了。此术凶险,过程痛苦万分,犹如千刀万剐,烈火焚身。殿下若后悔,此刻还来得及。”



    朱载?缓缓睁开眼睛,眸中平静无波,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疲惫之下,那一点点未曾熄灭的、名为责任与信念的火焰。



    “有劳……杨院使。” 他轻轻吐出几个字,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



    杨济时不再犹豫。他拈起第一根,也是最长的金针,针尖在烛火上轻轻一掠,然后,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沉,金针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金线,精准无比地,刺入了朱载?头顶的“百会穴”!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朱载?喉咙深处溢出。他整个人猛地绷紧,双手死死抓住椅子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额头上,瞬间布满了黄豆大的汗珠,顺着惨白的脸颊滚滚而下。



    金针入穴,不是结束,只是开始。杨济时手指捻动针尾,以一种极其复杂、充满韵律的手法,缓缓将金针旋转着,向更深处刺入。每深入一分,朱载?的身体就剧烈地颤抖一下,汗水迅速浸透了里衣。



    紧接着,第二根金针刺入“神庭”,第三根刺入“膻中”,第四根、第五根……九根金针,依次刺入朱载?头顶、胸腹九处关乎生机的生死大穴!



    随着金针刺入,朱载?的身体不再剧烈颤抖,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僵直。他的脸色,从灰败迅速转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强行驱赶到体表。但潮红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又迅速褪去,变成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白色。他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几乎停止,胸口不再起伏,若非那微微起伏的眼睑和鼻翼间几乎看不见的微弱气流,几乎与死人无异。



    而杨济时,在刺入第九根金针的刹那,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脸上血色尽褪,猛地喷出一小口鲜血,踉跄后退几步,扶住桌子才勉强站稳。他本就因之前对抗邪毒而损耗巨大,此刻强行施展这逆天禁术,更是遭受了强烈的反噬。但他死死咬着牙,抹去嘴角血迹,浑浊的双眼紧紧盯着朱载?,观察着他每一丝最细微的变化。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静室外,高拱、张居正、陆炳,如同泥塑木雕,一动不动。他们听不到里面的任何声音,却能感受到那种凝重的、令人心碎的气氛。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在回廊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



    静室的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



    杨济时扶着门框,摇摇欲坠地走出来。他脸上毫无血色,如同金纸,眼耳口鼻都渗出了细细的血丝,形容枯槁,仿佛随时都会倒下。但他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奇异的光芒,混合着极度的疲惫、深入骨髓的悲伤,以及一丝……近乎疯狂的执念。



    “如何?!” 高拱、张居正、陆炳几乎是扑了上去,声音嘶哑。



    杨济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他指了指室内,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暂时无法说话。然后,他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一张早已写好的纸,递给高拱。



    高拱接过,只见纸上字迹歪斜,显然是在极度痛苦和虚弱中写成:



    “金针已下,吊命三日。殿下生机已绝,全凭金针锁住最后一丝元气。三日内,每日可取血一碗,不可多,不可少,时辰需准。三日后,金针之力耗尽,殿下……必薨。此间,殿下五感封闭,无知无觉,如处混沌,唯心头一点灵光不灭。莫扰,莫惊。三日后,老夫自会……拔针送行。”



    纸的末尾,是斑斑点点的血迹,不知是朱载?的,还是杨济时自己的。



    高拱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纸张飘然落地。张居正捡起一看,脸色瞬间惨白如雪。陆炳低吼一声,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廊柱上,木屑纷飞,他的手背顿时血肉模糊,他却浑然不觉。



    三日。只有三日了。



    每日一碗血,换三百碗“紫薇正气汤”。



    然后,便是真正的……流尽即死。



    静室内,炉火奄奄一息。朱载?静静地靠在椅中,九根金针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弱的、冰冷的金色光芒。他脸色青白,气息几无,仿佛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玉雕。



    唯有眼角,一滴晶莹的液体,缓缓滑落,没入鬓角,消失不见。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边云霞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如同这座古老都城,和其中那位年轻储君,正在流淌的、最后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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