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9第169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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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她要弄个明白。哪怕代价是看到无法承受的景象。
    

    

    
她最后看了一眼毓秀楼那沉默的屋顶,紧了紧怀里的书包,里面那个铁皮盒子沉甸甸的,像一块冰,贴着她的胸口。然后,她转过身,不再看那片颜色特异的山林,朝着与后山相反的方向??教学楼走去。
    

    

    
她需要先回一趟教室,拿点东西,也许还需要找个借口。直接去后山太引人注目,尤其是在这种时候。而且,她需要一点准备,哪怕只是心理上的。
    

    

    
脚步踩在潮湿的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噗嗤声。风似乎更紧了些,带着湿漉漉的寒意,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打着旋儿。天空的铅灰色云层仿佛又压低了几分,沉沉地压在天际线上。一场冬雨,似乎又在酝酿之中。
    

    

    
晚清没有跑,只是快步走着。每一步,都让她离那片荒芜的花圃,离那个暂时的、脆弱的“安全”角落更远,也离毓秀楼,离那些谜团和恐惧的中心,更近一步。她知道,踏出这一步,或许就再也无法回头。但此刻,一种奇异的、近乎麻木的平静,笼罩了她。仿佛在极致的恐惧之后,反而生出了一点冰冷的、不管不顾的勇气。
    

    

    
回到教学楼时,下午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声刚刚响过。学生们从各个角落涌出,走向各自的教室,走廊里瞬间充满了嘈杂的脚步声、说话声和书本的碰撞声。这鲜活的人间声响,此刻听在晚清耳中,却显得如此隔膜和虚幻。她低着头,逆着人流,快速走向自己班级的教室。
    

    

    
在教室后门,她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苏月。
    

    

    
苏月正抱着几本书,从教室里走出来,脸色比上午更加苍白,眼下是浓重得几乎发黑的阴影。她的嘴唇紧紧抿着,嘴角向下撇,带着一种极度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偏执的紧绷。看到晚清,她似乎愣了一下,目光在晚清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很复杂。有深深的倦怠,有一种空洞的茫然,但在这茫然深处,晚清似乎又捕捉到一丝极快闪过的、类似挣扎的东西,像溺水者将没顶前,最后看向水面光线的一瞥。但只是一瞬,那光芒(如果那算是光芒的话)就熄灭了,重新被更深的空洞和一种近乎自毁的冷漠取代。
    

    

    
苏月什么也没说,只是侧了侧身,给晚清让出了路,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然后,她抱着书,继续朝走廊另一端走去,脚步有些虚浮,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强弩之末的、脆弱的僵硬。
    

    

    
晚清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冰冷的勇气,仿佛被浇了一小盆冰水。苏月的样子,文慧的沉默,小雨的空洞……她们都在被“梳理”,被“褪色”。而她,正在主动走向那“梳理”和“褪色”的源头,或者,至少是其中一个关键的节点。
    

    

    
她走进教室,大部分同学已经坐好,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午休后特有的、混杂着困倦和躁动的气息。她回到自己的座位,扶起之前撞倒的椅子,坐下。课桌抽屉里,小萍的日记本还静静地躺在那里。她没有立刻去拿,只是把手伸进去,指尖触碰到那硬壳封面冰凉的、略带粗糙的质感。
    

    

    
讲台上,历史老师已经打开了课本,用一成不变的、平板的语调,开始讲述某个朝代的更迭。声音在教室里回荡,混合着窗外的风声,变成了一种无意义的、嗡嗡的背景音。
    

    

    
晚清低下头,假装在书本上写画,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下午还有两节课。她必须找个理由提前离开,而且不能引起怀疑。装病?或许是最常用的借口。但她苍白的脸色和惊魂未定的状态,或许不需要太多伪装。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云层厚重得像要坠下来。终于,在第一节课过半时,晚清举起了手,低声对走过来询问的历史老师说自己头晕恶心,想去医务室。
    

    

    
历史老师是个有些刻板但不算严厉的中年女人,看了看晚清确实不佳的脸色,没多问,点了点头,叮嘱了一句“好好休息”,便同意了。
    

    

    
晚清如蒙大赦,尽量保持着正常的步伐,收拾好东西,低着头走出了教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各个教室里传来的、模糊的讲课声。她快步走向楼梯,下楼,走出教学楼。
    

    

    
湿冷的风立刻包裹了她,带着更浓重的水汽,似乎随时都会落下雨来。她没有去医务室的方向,而是绕开主路,沿着一条平时很少人走的、贴着围墙的小径,向后山的方向走去。
    

    

    
小径旁是荒芜的杂草和几棵稀疏的树木,地上铺着厚厚的、潮湿腐烂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寂静无声。围墙很高,上面攀爬着早已枯死的藤蔓,像一张巨大的、干瘪的网。远处教学楼的声音被隔绝,世界仿佛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她自己越来越快、越来越重的心跳声。
    

    

    
这条小径的尽头,就是通往后山的那扇很少开启的侧门。门是生锈的铁栅栏门,通常挂着锁,但晚清记得,有一次大扫除,她看到负责这片区域的校工,是把锁虚挂在门闩上,并没有真的锁死。也许是为了方便进出清理落叶。
    

    

    
越靠近那扇门,她的心跳就越快,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放慢了。一种本能的恐惧攥住了她,让她几乎想要转身逃跑。但脑海中,那行“她在树下看你”的字迹,照片上模糊的轮廓,小萍日记里癫狂的呓语,陈姨无声的警告,以及昨夜床下那湿冷的窥视……所有这些,汇成一股冰冷的推力,迫使她继续向前。
    

    

    
终于,她看到了那扇铁门。门上的黑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在阴沉的天色下,像干涸的血迹。一把沉重的、同样生满铁锈的老式挂锁,果然只是虚虚地搭在门闩的扣环上,并没有扣死。
    

    

    
晚清停下脚步,做了几次深长的呼吸,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和发软的四肢。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的小径蜿蜒在枯草和树木间,空无一人。教学楼和宿舍楼都已被树木和围墙遮挡,看不见了。这里,是校园最偏僻的角落,寂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掠过枯枝的风声。
    

    

    
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触碰到更冰凉、湿滑的铁栅栏。铁锈的碎屑沾在手上,带着一股浓重的金属腥气。她用力,推开了虚掩的铁门。
    

    

    
“吱呀??”
    

    

    
生锈的合页发出刺耳凄厉的呻吟,在这片寂静中传得格外远,惊起了不远处林子里几只乌鸦,“呱呱”地叫着,扑棱棱飞向更阴沉的天空。
    

    

    
门后,是一条向上延伸的、狭窄的土路,被经年的落叶覆盖,湿滑泥泞。路的两旁,是更加茂密、颜色也更加深沉的林木。松树、柏树,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常绿乔木,枝叶交错,遮天蔽日,使得林间的光线,比外面更加昏暗,仿佛提前进入了黄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泥土和植物腐烂的气息,还有一种……更深的、像是从地底深处渗透出来的阴湿寒意,混杂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类似苔藓和某种矿物质混合的腥气。
    

    

    
晚清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林间的寂静,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充满压迫感的质感。那“沙啦啦”的细微声响,在这里似乎更清晰了些,但混杂在风吹过所有林木的声响里,又难以分辨具体来源。
    

    

    
她咬了咬牙,踏进了后山。
    

    

    
泥土的湿软立刻包裹了她的鞋底,每一步都陷下去,发出“噗嗤”的闷响,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她沿着那条依稀可辨的土路,小心翼翼地向上走。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树木的枝干扭曲着伸向灰色的天空,树皮粗糙,布满皲裂和苔藓。地上堆积着厚厚的、颜色发黑的落叶,有些已经腐烂成泥,散发出更浓的腐败气味。偶尔能看到一两只灰褐色的、受惊的小兽飞快地窜过,消失在灌木丛深处,留下一阵??的声响。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又那么不正常。正常的山林景致,但因为笼罩在心头的阴影和那明确的目标,而蒙上了一层诡异的面纱。
    

    

    
她努力回忆着那张后山照片的背景。开阔的坡地,几棵高大的枫树,一棵歪脖子老松树,树下有平整的大石头……应该是在山腰偏上一点的位置,视野相对开阔,能看到部分校园。
    

    

    
她沿着土路向上,目光四处搜寻着符合记忆的地点。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不是因为爬山,而是因为越来越浓的紧张和恐惧。她总觉得,在这片过于寂静的、光线昏暗的林子里,除了她,还有别的“东西”。不是飞鸟,不是小兽,而是某种更沉默的、更粘腻的、附着在树木阴影和潮湿空气里的存在,正随着她的深入,缓缓地苏醒,将视线投注在她的背上。
    

    

    
走了大约一刻钟,土路开始变得平缓,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晚清的心提了起来。是这里吗?
    

    

    
她放慢脚步,仔细打量。坡地确实比较开阔,地上散落着几块表面平整的大石头,符合“石凳”的描述。旁边确实有几棵高大的枫树,此刻叶子已经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狰狞的树干。而在这些枫树的旁边,靠近坡地边缘、视野最好的位置??
    

    

    
有一棵松树。
    

    

    
一棵树形怪异的老松树。
    

    

    
它的树干并不特别粗壮,但扭曲得非常厉害,像一条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的巨蟒,树皮是深褐近黑的颜色,皲裂的纹路深深刻入,像是无数道扭曲的伤疤。树冠并不茂盛,甚至有些稀疏,但枝干虬结盘错,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态向四面八方伸展,其中一根主要的枝干,在中途陡然下弯,形成一个歪斜的、仿佛被人强行折弯的弧度,这就是“歪脖子”的由来。
    

    

    
但这并不是让晚清瞬间屏住呼吸的原因。
    

    

    
让她血液几乎冻结的,是这棵老松树的颜色,以及它枝干上附着的东西。
    

    

    
树的整体颜色,是一种沉郁得化不开的、近乎墨绿的色泽,在周围林木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阴沉,仿佛所有的光线都被它吸收了进去。而这沉郁的墨绿中,又隐隐透出一种不祥的、黯淡的灰黑,像是被烟长久熏烤过,或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浸染透了。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在那粗糙的、扭曲的树干上,在那些虬结盘错的枝丫间,尤其是那根歪脖子的主干弯曲处和下方的枝杈上,附着、垂挂着大量深色的、丝丝缕缕的东西。
    

    

    
那不是松针。松针是细短簇生的。
    

    

    
那东西更长,更细,更柔韧,千丝万缕,纠缠在一起,从枝干上垂落下来,有的贴着树皮,有的在空中轻轻晃动。颜色是深褐色,近乎黑色,沾满了灰尘和湿气,看上去粘腻而肮脏。有些地方,这些丝缕状的东西堆积得特别厚,几乎将一小段枝干都包裹了起来,形成一团团深色的、令人不适的瘤状物。
    

    

    
是藤蔓?某种寄生植物?还是……
    

    

    
晚清颤抖着,从书包里掏出那张后山照片,对比着眼前真实的树和照片上的影像。
    

    

    
照片上,这棵树只是一个模糊的背景,但在那模糊的树影轮廓中,靠近树干中部的阴影区域,确实有一团比周围颜色更深的、不规则的暗影。当时以为是树皮的疤痕或是光影效果,现在亲眼看到实物,那团暗影的位置和形状,恰好和眼前树上那团被丝缕物厚厚包裹的“树瘤”吻合!
    

    

    
而照片背景树干阴影里,那个模糊的、类似侧脸的轮廓……晚清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树瘤”下方,树干上一处特别扭曲的、凹陷进去的节疤。
    

    

    
那节疤的形状,在昏暗的光线和深色附着物的勾勒下,隐隐约约,竟真的像是一个面部的侧面轮廓!凹陷处是眼窝,凸起处是鼻梁和下巴的线条……越看,越觉得那粗糙的、布满裂纹和苔藓的树皮纹路,组成了某种扭曲的、痛苦的人面!
    

    

    
“她在树下看你……”
    

    

    
那行字,在此刻,与眼前的景象,骇人地重合了。
    

    

    
“树下”……是这里。“她”……难道就是这棵树?或者说,是“附着”在这棵树上,以这种扭曲的、与树木几乎融为一体的形态存在的……某种东西?
    

    

    
晚清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她扶住旁边一块冰凉的大石头,才没有瘫软下去。胃里翻江倒海,恶心的感觉阵阵上涌。她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不要晕过去。
    

    

    
风,穿过坡地,吹过那棵怪异的松树。
    

    

    
“沙……啦啦啦……沙……”
    

    

    
那阵熟悉的、细碎密集的摩擦声,骤然清晰起来!正是从那棵树上传来!是那些垂挂的、丝丝缕缕的、深褐近黑的东西,在风中互相摩擦、碰撞发出的声音!那不是树叶,不是松针,那声音……那声音真的像,像无数干燥的、纠缠的……
    

    

    
头发。
    

    

    
这个词终于冲破了一切心理防线,清晰地出现在晚清的脑海。是头发。是无数干燥的、失去了光泽和生命力的、纠缠成团的头发。它们附着、缠绕、甚至像是从树干和枝杈的裂缝里“长”出来的一样,遍布在这棵老松树的枝干上!
    

    

    
小萍日记里的字句,疯狂地在她脑中闪现:“头发……从井壁里长出来……黑的……湿的……到处都是……”、“……梳不完……掉不完……缠着我的脚……我的脖子……”
    

    

    
井里的头发……树上的头发……
    

    

    
难道,这所学校的“异常”,不仅仅局限于毓秀楼,不仅仅局限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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