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第74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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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白的统治,与静的形态





冬天,是一场白的、静的、向内塌缩的、绝对统治。它不是“来”的,是“下”的。下静了。下白了。下硬了。像一只巨大无朋的、冷冰冰的、石膏的手,从灰瓷般的天穹缓缓压下,将天地间一切鲜活的、跃动的、嘈切的、柔软的、带颜色的物事,都一股脑地摁进它那无边无际的、沉默的、石膏的指模里,拓印下来,再浇铸成形。于是,世界就成了这石膏手翻制出的、一件巨大、精美、冰冷、易碎的、倒模的静物。白,是唯一的釉色。静,是唯一的质感。





起初,是霜。不是落下的,是“沁”出来的。在某个你深陷于无梦的、比夜更黑的沉睡的渊底时,它便开始了工作。从地气最寒的骨髓里,从砖石最细的毛孔里,从枯草最干瘪的纤维深处,一丝丝,一线线,悄无声息地“沁”出来。不是水汽凝结,更像是物质本身在低温下分泌出的、一种苍白的、细密的、晶亮的汗珠,或者泪。清晨推门,不是看见,是“撞”见??撞见满世界的银亮。屋瓦是银亮的,一片压着一片,像无数尾僵死的、巨大的鱼,翻着肚皮,鳞片闪着冷硬的、哑光。田埂是银亮的,土路是银亮的,连远处那条瘦江的堤岸,也镶上了一圈毛茸茸的、刺眼的银边。草叶、柴垛、井沿、甚至晾衣绳上忘了收的旧衫,都敷上了一层均匀的、颗粒感的、盐末似的银粉。光线是清的,锐的,斜斜切过来,在这些银粉上撞出细碎的、冰冷的、钻石尘般的光芒,晃得人眼晕,心也莫名地跟着一紧,仿佛被这过于洁净、过于锋利的“新”世界,猝不及防地,刮擦了一下。





然后,是真正的“下”。雪。南方的雪,是矜持的,吝啬的,带着一种江南女子般的、病态的娇柔与迟疑。它不是北地那种“燕山雪花大如席”的、酣畅淋漓的、鹅毛般的泼洒。它是“筛”下来的。从一块无限高的、无限厚的、灰白色的、棉絮般的云层里,被一双无形而疲惫的手,极有耐心地、无穷无尽地、筛落下来。是“粉”。是“末”。是“霰”。先是一星半点,试探性的,落在你的鼻尖,瞬间化成一点冰凉的、尖锐的刺痛,像被一根极细的冰针轻轻扎了一下。然后,渐渐密了,成了漫天的、无声的、缓缓旋转下降的、灰白的飞絮。没有声音。真的,下雪是世间最静的动词。你只能“看”见它在落,看见它们以一种梦游般的、慵懒的、各自为政的轨迹,填满每一寸视线之间的虚空。你竖起耳朵,也只能捕捉到一种极其渺远的、类似蚕食桑叶边缘的、沙沙的微响,不知是雪粒摩擦空气,还是你自己的血液,在耳鼓里冻结、碎裂的幻觉。天地间所有的噪音??风声、人语、犬吠、甚至你自己的心跳??都被这片无边无际的、缓缓沉降的、白色的“静”所吸收、包裹、钝化了。世界像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填满新棉的、隔音的棺椁,所有的声响都被闷死在里面,只剩下这片永恒的、向下的、白的飘落,作为时间还在流逝的、唯一的、视觉的证据。





白,成了唯一的暴君。它抹平一切。高低,起伏,沟壑,界限,颜色,脏污,美丑,生机与死寂。山峦变成几笔淡到不能再淡的、用水分过多的淡墨在生宣上晕染开的、柔软的、模糊的轮廓,几乎与低垂的天幕融为一体。田野消失了,成为一片平坦的、微微起伏的、没有边际的、白色的沙漠,只有几处倔强的、黑色的田埂或树梢,像这沙漠里快要溺毙的、最后的、瘦骨嶙峋的桅杆。村落的白,是温顺的,驯服的。黑瓦的屋顶戴上了厚厚的、臃肿的白帽,显得矮墩墩的,憨拙可爱。粉墙被雪衬着,不再是墙,成了一块块巨大、干净、微微泛青的、汉白玉的界碑。蜿蜒的村路不见了,只有雪地上几行深深浅浅、歪歪扭扭的足迹,像谁用冰冷的针,在这张巨大的、白色的宣纸上,刺出的几行断续的、无言的盲文,很快又被新的飘落所覆盖、篡改。江还在,但已不是江,成了一条更加沉默的、更加滞重的、青黑色的、微微凸起的玉带,嵌在这片无边的白里,冷冽,坚硬,了无生气。偶尔有极小的乌篷船,像一粒墨点,在玉带上缓缓移动,慢得几乎静止,船头站着的蓑衣人,也成了一个凝固的、黑色的标点,在这篇以“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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